四川
文/吴道子
你进过关帝庙的话，多半见过那个固定搭配。正中间坐着关羽，左边站着关平，右边站的就是周仓。黑脸，虬髯，肩上扛着青龙偃月刀，话不多，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关羽走单骑、水淹七军、困守麦城，哪都有他。最后听说关羽死在麦城，他拔剑自刎，跟着走了。
几百年下来，周仓差不多就是关羽的代名词，提起忠义，总绕不开他。可你要是把《三国志》连同裴松之的注翻个遍，会发现从头到尾都找不到"周仓"两个字。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于正史，他是罗贯中编出来的。
周仓头一回出场，在《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千里走单骑那一段，地点是卧牛山。他本来是黄巾张宝手下的部将，黄巾败了以后，跟裴元绍占山落草。远远看见关羽过来，一听是忠义无双的关云长，山寨也不要了，执意要跟着走。不为官，不为名，就图给关羽当个随从，扛刀牵马，鞍前马后。从那天起，他就没离开过关羽。
后面那些关键仗，处处都有他。关羽镇守荆州，他跟着；单刀赴会，他站在旁边，帮关羽拿捏分寸；水淹七军那一仗，庞德就是他生擒的，算得上他这辈子最高光的一刻。等吕蒙白衣渡江，荆州失守，关羽退到麦城，身边能指望的人，除了关平，就是周仓和随军司马王甫。突围的时候，关羽把周仓、王甫留下守城。后来吴军把关平父子的首级送到城下劝降，周仓一看，心里那点念想全断了，当场拔剑自刎。
这条线从出场到结局，写得又完整又利落，有场面，有收尾，是全书里塑造最成功的配角之一。
那罗贯中为什么要凭空造这么个人？这真不是随手加个龙套。正史里关羽身边确实有个部将叫赵累，后来跟着关羽一起被俘。但赵累留下的记载太少，人站不起来。罗贯中想造一个极端的忠义符号：关羽是主，周仓就是仆；关羽是忠义的顶，周仓就是对这份忠义死心塌地跟到底的人。关羽那身忠义，总得有个人用一辈子去印证它。
周仓这个人物妙在哪儿？他没有自己的野心，没有什么独立的打算，一辈子就干一件事，守着关羽。他武艺不差，水性尤其好，能活捉庞德的人不会是平庸之辈，可他心甘情愿当个扛刀的。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正对古代老百姓的胃口。也正因如此，这个虚构人物从书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民间。明清以后，各地的关帝庙纷纷给他塑像，朝廷还给他封了爵位，一个小说里的人，硬是修出了神格。
不少三国爱好者都说过这么句话：明知道周仓是假的，可读麦城那一段，心里还是沉一下。文学有时候就是这样。史书记的是成败得失，小说记的却是人心。正史里的赵累，不过是"被俘"三个字；演义里的周仓，有来路，有选择，有坚持，最后还搭上一条命。
当然也有人较真，说宋元话本里已经能见到周仓的雏形，罗贯中算是整理加工，不算完全从零开始。这个说法有道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正史体系里，确实没有那个替关羽扛刀、最后在麦城自刎的周仓。我们现在熟悉的这个黑脸忠勇的形象，属于《三国演义》。
读三国的人，常把演义和历史搅在一块儿。一提起关羽，脑子里自动就带上周仓。很多人从小以为他是真有的三国将领。等把虚实掰扯清楚再回头看，反倒更佩服罗贯中的笔。他不用惊天动地的谋略，不用惊世骇俗的容貌，就靠一份纯粹的追随，让一个编出来的人物，在书里活了六百多年。
好么，你头一回知道周仓是虚构的时候，是不是也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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