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遗言,没有一条谈权位,也没有一条谈财产。
一九六〇年五月,阳明山菁山草庐里,阎锡山的病已经拖不住了。这个曾在山西掌权三十八年、手里握过兵权和省政的人,临到身后事,反复交代的却是丧事要简、不要大哭、墓碑上刻日记。
这反差太大。
往前数三十年,一九三〇年的中原大战,阎锡山还是中国政治舞台上最扎眼的人物之一。阎、冯联手反蒋,战火波及豫、皖、鲁等地,给百姓生命财产造成极重损失。
那时的阎锡山,身后是晋军,是山西,是一套他经营多年的地方体系。
他不是普通军人。
他是“山西王”。
可这个称呼,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戛然而止。太原战役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全歼国民党军阎锡山部及地方保安团十三点五万人,阎锡山对山西三十八年的统治也随之结束。
这一天,山西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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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三日,广州励志社礼堂里,阎锡山宣誓就任国民党方面的“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
台下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局面,台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旧军政人物。
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不好坐。
六月二十四日,他在日记里写下那段话:到广州以后,才知道国事一天不如一天,党内有派系争、小组织争、地域争,争起来不是讲事怎么做,而是讲人怎么用。
笔落下去,纸上没有豪气。
全是乱局。
当年年底,他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到了台北,他还挂着“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的名头,可名头已经遮不住事实:无权,无兵,也无地盘。
一九五〇年三月六日,阎锡山辞去职务。
他没有回山西,也没有远走美国、日本。往后十年,他躲进阳明山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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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山偏僻,风大,湿气重,离台北城里的热闹很远。
阎锡山在那里搭屋、修房,又租地开辟农场。房子起初简陋,后来才逐渐修成适合居住的样子。他把那里叫作草庐,也在附近经营农场,种树,种果木,侍弄花草。
一个曾经指挥军政的人,手里换成了锄头和书稿。
这不是归隐诗意。
这是失势后的退场。
他住在菁山,日子过得很有规矩。早起,写作,午休,读书,会客,晚上按时睡下。桌上摊开的,常是《三百年的中国》等书稿。
饭也简单。
馒头、青菜,是他晚年生活里常被提起的吃食。年轻时的排场,到了菁山,慢慢都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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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并不算好,早年有糖尿病,后来又受心脏病困扰。可他不肯把心思从书稿上挪开,有时夜里想到一句话,也要起来记下。
灯一亮,人又坐到桌前。
菁山草庐里,最显眼的不是旧部环绕,也不是官场应酬,而是一摞摞稿纸。
阎锡山一生喜欢写日记。他的日记很特别,许多并非亲笔逐日写下,而是口授,由秘书记录。里面有政事、家事、诗词、感怀,也有许多警句和论点。
他晚年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
重到临终前,连墓碑刻什么,都要从日记里选。
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三日,阎锡山在台北病逝,虚岁七十八。
他的身后安排,留下七条。
第一,丧事一切从简,不宜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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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收挽联,不收挽幛。
第三,灵前供无花之花木。
第四,出殡以早为好,不要久停。
第五,不要过于悲伤,不要放声大哭。
第六,墓碑刻他的思想日记第一百段和第一百二十八段。
第七,七日之内,每天早晚各读《补心录》一遍。
七条写完,像一份给家人的清单。
没有提山西旧部怎么安排,没有提自己当年功过,也没有再谈政治上的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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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把葬礼压到最小。
一个在山西建过庞大公馆、握过军政大权的人,最后连挽幛都不愿多收。
这才是晚年的阎锡山最扎眼的地方。
他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在台湾继续享受权力余温。菁山草庐不是新的权力中心,更像一个被历史挤到边上的角落。
有人来看他,谈旧事,谈山西,谈书稿。
可门一关,还是那张书桌,那些日记,那片山地。
墓地就选在菁山草庐之后。
下葬时,山风从阳明山吹过来。墓碑立在那里,方向朝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山西老家。
他生前要刻上去的,不是官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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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记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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