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贯穿7年的“反派洗白”故事，被鹰角写成了气势磅礴的赞歌

怪物马戏团 | 文

当一款手游活太久，你就会看到很多神奇的东西，比如开服时的“反派/卫星”，在飘荡7年半后选择了落地。

没错，说的就是《明日方舟》的塔露拉，她在最新SideStory「时间啊，向前！」中实装，也就是终于上岛了。其实说她是卫星很不准确，因为最初估计根本没多少人觉得她会实装。但我也确实找不到其他词了，所以就姑且把她称为卫星吧。

塔露拉，是方舟玩家遇到的第一位主反派，在当时看来，碎骨、梅菲斯特等早期敌人，背后都直指这位塔露拉。因为当时，她就是游戏“敌对阵营”整合运动的首领。

实际上，塔露拉早在17年的概念PV里就出现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还真是这游戏资历最深的元老之一。

上线7年半时间，明日方舟的一切都在改变，所以假如你不怎么看剧情，略过中间内容去看这次的UP角色，会非常喜感。很多玩家就调侃，三位UP角色放一起时，看着甚至像愚人节活动。

“塔子姐就算了，为什么还有个内卫啊？！这东西不应该是见了我们就往死里揍，基本无理智，直接被当成战力计算单位的敌方精英吗？？”

“慢着，内卫就算了，为什么乌萨斯的皇帝也来了啊！我们之前不是就要推翻乌萨斯的暴政吗？皇帝都进岛了还推翻什么啊？？？而且为什么他长这么帅？”

奇妙吗？是的很奇妙，可这就是方舟带给玩家们的无限惊喜。

实装反派这种事不奇怪，毕竟只要人气高，一切皆有可能（不信？请搜索萨菲罗斯和克劳德最新互动）。可花7年多时间去塑造一个“反派”，然后才实装她，可就太少了，我一下子都想不出还有哪个例子。

而且方舟其实有许多高人气反派没实装，比如杰斯顿（对）。所以为什么偏偏是塔露拉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们今天就来聊一下，塔露拉的实装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要弄清的是，「时间啊，向前！」不仅实装了塔露拉，它还是个极为关键的节点。因为这算是让整个整合运动线，乃至整个乌萨斯变革线暂告一段落的关键故事，它直接导致了乌萨斯这国家的政体转变。

塔露拉不止是一个角色，她牵动着一个游戏重点描写的国家与势力，透过她的视角，你能看到一个广阔得多的叙事角度。

因为活动刚上线，我就不详细剧透了，但大致来说，「时间啊，向前！」讲述了所有试图改变乌萨斯的人们凝聚在一起，与那些试图阻止变革的势力决战的故事。

它收拢了一条条故事线，你会看到整合运动带着转变后的理念，站在拯救生命的一方；看到觉醒的学生联合乌萨斯的工人加入了反抗，新生代的贵族又在内心找到了何种答案；而罗德岛又会脚踩怎样的站位……

你会看到之前所有想成为战士的人成为战士；同时，也能看到所有选择了作恶的人聚集起巨力。女大公的铁血政权带来了压抑的阴霾，叛变的集团军露出了獠牙，就连曾经驶入大湖的塞梦珂城也加入了战局……

所有乌萨斯的引线，都在「时间啊，向前！」中汇集，它就是烈焰升腾的一刻。

我看有玩家看前瞻后调侃说：老大，我们这真是12+游戏的PV吗？有人则回答：开服时12+，那7周年不就19+了么？

而我想说的是，这活动本身可能比PV更加深刻。

它描绘了变革将带来的许许多多，不止有战争和英雄主义，还有随之而来的暴力，迷茫与罪恶。军团会屠戮，秘密警察会镇压，有时让人不忍直视，但残酷向来根植其中。然而同时，它又是温和的，因为变革没有变成纯粹的暴力，我们没有看到《双城记》后半段里，那种失控而蔓延的恐怖。

实际上，我认为整个故事最动人的不是塔露拉的实装，而是昔日的“反派势力”整合运动，在艰难跋涉7年多后，终于抵抗住了恨和怒的腐化，把希望的旗帜插上了圣骏堡的皇宫。

总之，这是一个值得去亲自看看的阶段性终章。

塔露拉到底是谁呢？我想这个活动已经给出了答案：假如你回首看她的所有路途，会发现她就是乌萨斯的历史、现状和未来之女。

乌萨斯发生的一切，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影子和伤痕。她一路迈过仇恨、怒火、罪孽，经历了失去、背叛与幻灭，然后走向忏悔、消沉和绝望。最终，她还是以战士的身份同乌萨斯的人民一起，站在了巷战中用废墟堆砌的堡垒之巅，像是《Les Misérables》中最具象征性的那个瞬间。

塔露拉的血脉是混杂的，她身上同时有着维多利亚和大炎的痕迹，就像乌萨斯自己也有着混合的起源。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代表整合运动混乱的反叛，把充满破坏欲的火雨倾泻到我们与ACE头上。

随后，我们一步步打败了她，将她关押在罗德岛内，瓦解了整合运动最恶劣的攻击。可在这个塔露拉的故事本该落幕的节点，她真正的故事却反而开启了：因为从这时起，整合运动被从我们眼前挪开，我们开始看见隐藏在它身后的，庞大而根深蒂固的乌萨斯。

整合运动被打败了，然后呢？邪恶消失了吗？没有，乌萨斯的旧贵族、集团军团带着更令人发指的暴行走出浓雾：人对他们而言不是生命，而是为了荣耀和生存，必须燃烧耗损的材料、工具。

整合运动呢？原来他们不过是一群被压迫逼到绝境的感染者罢了。他们的领袖塔露拉，也只是个曾经迷失方向的女孩。

曾经她被古老的黑蛇，借科西切公爵之手养大，从小就活在黑蛇漆黑思想的腐化中，而且这份黑暗对于乌萨斯而言，甚至是“合理”的，因为这座帝国世代都繁衍在这份冷酷上。直到塔露拉将源石碎片插入胳膊，主动感染矿石病，以挣脱黑蛇的掌控。

生在痛苦中，所有人自幼都会被植入愤怒和仇恨。这是塔露拉第一次失去自己的手臂：她失去了手臂中的健康和贵族血脉，成为了不治之症的奴隶，一个没有继承权的人；这让她摆脱了一个枷锁，却落入了另一个。

塔露拉把自己放逐到了偏远的村庄，然后她遇上了第二道枷锁，这次来自她的良心。收容她的村民们因为感染了矿石病，不断被乌萨斯的长臂剥削。她看到孩童被抓走，看到收留自己的奶奶被纠察队杀死。

唯有她的挚友阿丽娜一直守护着她的善良和人性，然后她看到村庄燃起大火，经历了阿丽娜的死亡。

在这次的宣传物料里有一张图，你可以看到塔露拉身后，是一名名远去的整合运动成员身影，而只有阿丽娜在回头看着她。

在火光和雪霰中，塔露拉第二次失去了手臂，这次失去是在灵魂，而非肉体上的。阿丽娜在死前为塔露拉留下了一道回眸，她呼唤了原谅，但遗言总是会被仇恨和爱扭曲，于是在目睹乌萨斯村民残忍杀害感染者后，最终这道回眸还是化作了最初那场降在我们头上的火雨。

塔露拉经历的一切，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沦为黑蛇诅咒的傀儡，失去自我意志，成为我们最初见到的那台战争机器。

这次，鹰角在活动前更新了一个网页小游戏「冻土与火种」，其中一环里，你需要决定是否为一个前来求助的陌生感染者开门，并把自己和家人置身危险中。三个选项里，有一个是保持沉默，假如你选择这个看似理性的“沉默”，陌生人会开口恳求，而你会发现，原来被你拒之门外的，正是当初在雪地里背着垂死阿丽娜的塔露拉。

当你再次沉默，她们会离开

一些玩家说，这个简单的小游戏，突然让他们设身处地理解了塔露拉感受到的绝望。

我们看到，其实塔露拉一直想要在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建立和平，但她失败了。因为每走一步，就能看到受害者与加害者颠倒身份，而仇恨无法消解，因为恨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被消解的东西，所以世界才一直浸泡在战火中。

塔露拉的故事特别在哪儿？其实她的故事经常让我想起《冰海战记》。最初，你以为这是个复仇的传说，只要看着托尔芬杀掉弑父凶手阿谢拉特即可，故事在当时是直白热血的。

可是很快，你就会和托尔芬一起陷入迷茫。因为阿谢拉特不是唯一的罪人，罪恶填补了世界的每个缝隙——到底谁才是反派，谁是英雄呢？我们到底跟随谁，保护谁，与谁为敌，才是正道呢？到底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农夫、一个奴隶，还是一个恶鬼，才是出路呢？

没有出路也没有答案，因为展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完全破碎的时代。杀掉任何恶人，世界都不会改变，高举任何荣耀，奴隶和农夫也依旧在掠劫中死去。

唯一的救赎，就是成为真正的，不用剑的战士，在黑夜扬帆向着梦中的文兰进发。直到这个时代被抛在身后，直到一批批这样的人沿着千年的航线，搭建起一个人们不再被奴役和践踏的纪元。

生于黑夜，但你必须怒号光明，这就是整合运动的故事。

接下来，方舟耗费数年去刻画塔露拉的迷茫。她被打败了，行将破碎，被从乌萨斯放逐。她确实像个放逐者，在很多活动中，我们都能看到这位最初的反派首领在泰拉大陆上游荡。她经常是痛苦而愧疚的，愧疚于她的罪孽，痛苦于她的无力。

这几年里，她再次带着我们扩宽了视野。原来不止乌萨斯，在泰拉大陆上，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争斗和悲剧，乌萨斯有着一个个截然不同却似曾相识的复制体，因为这就是生命在严苛世间挣扎的代价。

残留的整合运动跟随她见证了这一切，它们也改变了他们。如果说塔露拉前半段的故事，是人如何在坚信不疑的怒火中走入歧途，那故事的后半段，就是人要如何在彻底的溃败后重拾信念。

其实在整个历程中，她有过很多次“东山再起”的机会，成为曾经那个整合运动的更强大版。可她还是拒绝了爱布拉娜，在偏僻之地建造了感染者农庄，因为她和整合运动需要一个答案。

总是农庄，托尔芬和浪客行的武藏也是在农田中蜕变的，因为耕种土地是一个古老的寓言，这是人类重塑世界的力量，而这力量不在刀剑之中。

为什么整合运动会改变？我想是因为，最初他们也并不是单纯因为仇恨才举起刀剑的。这一路上整合运动也有过变化，但最终他们明白，自己最不想杀死的是什么：是变革的可能，和对未来的希望。

一个孩童需要走过多少条路，才能最终长大成人？一只白鸽需要飞过多少片海，才能在沙中休憩？一颗炮弹需要划破多少天空，才会被永久销毁？所有的答案，都已经随风消逝了。

但孩童不会永远走下去，于是最终塔露拉还是回到了乌萨斯，带着一支截然不同的整合运动，他们再次回到战场，再次站到了集团军的对面，再一次视死如归。

到底什么变了？我认为，一切都变了。

最初，方舟对塔露拉故事的处理，更像是在刻画一个有些复杂性的反派，可不论如何复杂，其存在目的依旧是被主角打倒。

如果把塔露拉和各种角色当成纯粹的反派，就像是制造一只沙包，只是为了宣泄怒火。很多通俗故事都是这么处理的，将世间的困境与过错简单凝聚在一个角色身上，然后发泄正义。

这世上没什么比制造一个沙包更简单，也没什么比找到一条出路更难。可罗德岛是一家制药公司，你需要研制的是解药，而正义也不是用来发泄的。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这次活动要UP小皇帝和内卫？一时间好像各种乌萨斯人都上岛了，以至于玩家们开始玩那个经典笑话：

其实不仅这次，看看你手中的整个乌萨斯阵营的实装逻辑，会发现包含了各种身份的人。贵族、学生会长、难民、平民、学生、工人、皇帝……所有的身份，都有一位代表，和罗德岛一起，为追求的理想而战。

把有钱人定义为坏人，穷人定义为好人，将资本视为恶，反抗者为善，是非常简单的，因为这只是在制造沙包而已，但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泰拉大陆也不是如此。

我们总在聊乌萨斯时，将它的故事发散到斯拉夫人的故事，因为它们有太多相似之处。但实际上方舟用7年半时间描写这么一个势力，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乌萨斯最后的沙皇“冻河”微服私访却被痛扁，和弑君者打嘴炮结果破防，他抱怨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然后穿着破衣走回皇宫，说自己要看看真正的乌萨斯是什么样。

实际上你如果去看他的设定，会发现他真是半个天降猛男级的人物。他建功立业，对改革的尝试一波又一波，却依旧无法力挽狂澜。在他身上是另一条暗线，那就是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不同阵营的人，也一直在和塔露拉一样尝试改变，可如果一个皇帝都救不了这个国家，那该怎么办？

推翻小皇帝吗？

但假如你再仔细研究一下乌萨斯的设定，会进一步发现：单纯的王朝更迭是不够的。因为乌萨斯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伊格尔推翻了骏鹰王国，让被剥削的乌萨斯们翻身做主人，直到千年再次塑造了一个轮回。

乌萨斯的历史，也源自一场反抗，它的环境其实比现实的俄罗斯糟得多。它有更恶劣广阔的寒冬，连正常种植都无法持续，且极缺乏自然资源，最富有的资源，又是需要用生命去开采，造成大量社会问题的源石……

乌萨斯的历史，本就是生命对死亡的反抗，而这种绝望的反抗注定会黑化扭曲，需要生命自己不断挣扎着将其纠正。

所以故事的反派，从来就不是某个阵营，某个皇帝，某个沙包。在这个设定背后，就是塔露拉一路走来悟出的深意：你不能排除这个国家里的任何一种人，妄图拯救这个国家。

不要忘了，你驾驶的，是一艘驶向明日的方舟，它的使命就是尝试救下所有值得被拯救的生灵。

战胜反派是最简单的故事。但我想，当一个故事被持续讲述多年后，它要么变成麻木的延续，要么开始深入自我，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假如是后者，那它大概率会走向那条所有有意义的故事都会走的路，其尽头是无数文人愿意以生命换取之物——属于文字的使命感。

这个使命，不是为了复述某段历史，也不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而是为了让你相信某种高于凡尘的事物。

好的故事是会生长改变的。就像堂吉诃德第一部原本只是个讽刺剧，可能只会在它的时代畅销，只有一个小丑般的主角。可多年后，塞万提斯变老了，这个独臂老兵见证了西班牙的动荡，在礼乐崩坏中望见了辉煌的消逝，尝尽人生的挫败与流离……

于是终于在模仿者的刺激下，他写出了截然不同的第二部，他开始描写破碎的理想主义，描绘破碎的人和不愿死去的理想主义。就这样，文学史上最伟大的骑士诞生了。

这次活动的名字「时间啊，向前！」，源自俄罗斯常见的一句话，但在这里它意味着更多，因为其身后有一种信念，那就是世界会在未来变得更好。只有相信人类会朝着黎明而非日暮前进的人，才会敢于催促时间前行。

只有在苦难中，你才能理解这是多么勇敢的信念。

塔露拉的故事，不论是故事中的人，还是故事本身，都用7年半时间找到了它的信念和使命感——被恨摧毁的人中，必须有人超越仇恨，然后带着整个时代超越它自己。这是塔露拉身上的故事，也是在人类文明数千年中，确实真正发生的故事。

就这样，塔露拉在自己的生命中第三次失去了手臂：或许是人需要为过去的罪孽付出代价；或许因为人有时需要断臂才能重生；又或是因为，人们需要相信自己可以带着一只断臂活下去。

“在我们的血液中，一定有某种与一切真正的进步相敌对的东西，能改变它的，只有脱胎换骨。”

我以前经常把方舟的故事和《冰与火之歌》对比，因为我一直觉得两者有某种共通点。冰与火之歌说的是什么？最常见的解读是，它说的是冰与火的对抗——冰代表异鬼，火则代表人类和巨龙，这是人类和异族的战争；同时冰和火，也代表史塔克与坦格利安两大家族引发的复杂权力争夺；最后，冰代表冷漠和仇恨，火则代表爱和激情。

可在书迷中，还有另一种冷门的猜想，那就是，这书名是个陷阱。它的改编剧叫《权力的游戏》，但这只是故事欺骗性的开端：因为故事以权力的争夺开始，却不会被困于此，就像整合运动和塔露拉不会被困于一个沙包反派的身份。

权游改编剧的结局备受诟病，因为最终反派莫名其妙成了打酱油的攸伦。可在未写完的书中，他至关重要，总与“沉默”相关：攸伦默不作声，留下一路的死亡，崇拜无声的灭世古神，自己那艘“宁静号”上，所有人的舌头都要被割掉。

因为死亡是沉默的，人的贪婪和邪恶、宇宙的熵增、混沌的风暴、一切都引向毁灭的寂静，就如同伟大的文明一次次在战火中化作灰烬，所以《三体》最后是永生而无言的死神，这仿佛是我们命定的结局。

而这世上只有一场真正永恒的战斗：那就是生命的歌谣，与死之沉默的对抗。

冰与火象征着人类的一切，激情、冷酷、爱恨……所有灿烂的，激昂的，悲伤而痛苦残忍的一切。那些冷热交错的阵营与身份，互相恨着对方，就像无法原谅彼此的冰火，但它们都同属一首生命和文明的歌，包含人类所有的矛盾与抉择。

当这首冰与火之歌汇聚起来付出全部，它才能对抗浩瀚的沉默。

7年多后，我愈发觉得，塔露拉、阿米娅、凯尔希、所有的乌萨斯干员，所有的泰拉人，以及“博士”所象征的事物，都不是为了审判某个反派才登上舞台的了。

在一切背后，依旧是那场歌谣与沉默的永恒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