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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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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田晓曦
周末清晨,一辆辆大巴驶进古陶博物馆,穿校服、背水壶的少年们踮脚凑到拉坯机前,看一团灰扑扑的泥在转盘上慢慢立起瓶口、溜出腰线。
“手要稳,心要静,泥要醒透。”李克晗老师把着学生的手往上提。转盘嗡嗡作响,泥在指缝间打滑,少年们既小心又好奇。这样的研学团,一年比一年多。据宁河区板桥镇统计,盆罐庄村累计接待游客已超13万人次,电商直播、研学实践“两条腿”走路,交易额破千万元。
一只陶罐,为何能让城市里的学生坐一个多小时车,专程跑到村子里来?答案,藏在脚下的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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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参观体验古陶博物馆
蓟运河畔,土中有火
村西那片庄稼地,埋着两千年前的窑火。1953年,考古工作者在盆罐庄村西约一公里处试掘,文化层不深,夹砂红陶、灰陶、甑的残片却俯拾皆是;1979年再掘,又翻出战国刀币、汉代半两和五铢钱,以及陶瓮残片上四个古朴的字——“大富牢罂”。
离村不远的田庄坨,是滨海平原上发现最早的先秦遗址之一。夹云母红陶瓮、灰陶绳纹罐、泥质灰陶盆,一层叠着一层,从战国排到两汉。两千多年前,先民便在这里掘土、和泥、制陶、烧窑。
更要紧的是“甑”。它是古人蒸食的陶器,下穿孔、置鬲上,蒸汽透孔蒸熟米面,堪称中国人最早的“蒸锅”。田庄坨遗址和盆罐庄村都出过甑的残片,而盆罐庄村世代烧制的陶器中,甑也一直是代表器型。
如今,板桥镇把文旅IP叫作“甑乡”,把村里的宴席叫“全甑宴”,把产业布局概括为“一甑两河三园四宜”。两千年前的一只陶蒸锅,就这样与今天一个镇的发展蓝图,被同一个字牢牢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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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甑
盆罐得名,窑火不熄
时间推到明永乐年间。山西、山东移民沿漕运、海路来到蓟运河畔,盆罐庄的陶火陡然旺盛。《宁河县志》记载,鼎盛时村里几乎家家做陶,作坊八十多家,盆、罐、瓮、缸装上船,顺蓟运河南下,进天津卫,再走更远。
村名也因此而来——盆罐庄,天津唯一以行业命名的村庄。
这份红火延续到清末民初。机制陶器便宜规整,手工陶渐渐卖不动,窑一座接一座熄火。真正的重击来自1976年唐山大地震:盆罐庄村九成以上房屋倒塌,老窑口塌了五分之四。做了一辈子陶的老人蹲在废墟上,看着碎成渣的陶片落泪。
手艺,眼看就要断了。
震后那些年,没人下命令。村民们自己把窑盘起来,把架子支起来,把泥重新踩起来。房子塌了盖,窑塌了垒,火就这么一茬一茬,没有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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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代传人,泥中见骨
韩家窑第十八代传人韩克胜,在这行里扎了四十三年。他手上的茧子比陶土还厚,扫一眼泥料颜色,就知道醒没醒透、烧到什么火候会出什么效果。
1981年,他高中毕业,高考差几分没考上。那时村办窑厂早已散了,他跟着父亲到蓟州土窑学陶。脚蹬木轮拉坯,一站一天,六年基本功,揉泥、拉坯、晾晒、压光、雕刻、烧制,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磨。长期蹬轮,他一条腿落下静脉曲张。
学了六年,他觉得不够。1988年,他又拜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于庆成为师,学泥塑、学雕塑,回来后把雕塑手法融进拉坯里,朴素的花纹,开始长出新模样。
后来,村里担保,他贷款建起盆罐庄第一座民营制陶厂。2000年,他自己开公司,打开了欧洲和中东市场。
这些年,有人请他到外地开厂,他都拒绝了。“我是盆罐庄村土生土长的,就是想通过个人努力带动村里人就业。”厂子最红火时有180个工人,近一半是本村剩余劳动力。
2018年,镇里建议他围绕“甑”做文章。他把甑改小,做成一人食尺寸,配玉龙把手,刻战国纹饰;又反复试验,基本恢复了失传已久的灰陶烧制工艺。他还做了2000多把富锶泥壶,一抢而空——村里陶土的锶含量,比江西、广东等陶瓷产区还高。
2009年,盆罐村手工制陶技艺列入天津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后村子又先后获评天津市文化旅游示范村、天津市特色小镇、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连续两年入选全国春节“村晚”示范展示点。村里的黑陶镂空葫芦瓶进入2026年海河国际消费季“必购必带”名录,盆罐庄村也成为国家民间文艺版权保护和促进试点单位。老手艺登上央视,《非遗里的中国》《三餐四季》都曾拍摄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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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克胜参加《非遗里的中国》
从一只罐,到一条链
窑火旺了,板桥镇想得更远:光靠一只陶罐,能养多少人?
于是今天走进盆罐庄村,看到的不再只是老窑。古陶博物馆、陶瓷市集、精品民宿、研学基地……学生们拉完坯、烧好作品,还能去摘西红柿、打皇冠梨。村里办陶艺技能大赛、“甑乡花宴”,还有四季村跑、采摘节、丰收节,一年办了一百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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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邻盆罐庄村,田庄坨战国遗址可让学生触摸两千年土层;老家庄的飞镲舞起来震天响;杨花庄村的芦苇烫画铺开一片水乡。全镇19个村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乡村大舞台,正被一点点改造成可看、可玩、可住下来的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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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庄飞镲
黄土本身并不神奇,天津平原上到处是黄土。神奇的是,两千年前有人在这里开了第一座窑;六百年前八十座窑一起烧得通红;地震后,有人在废墟上重新把泥踩起来;今天,有传人守着转盘,有一拨又一拨学生坐大巴来,把泥捏成自己的“独家”。
它不是博物馆玻璃罩里的标本,而是活在老人的手心里,活在学生的指缝间,活在全甑宴的蒸屉上,活在电商直播间的订单里,活在一个普通村庄想把日子过好的那股劲里。
窑火不断,黄土不沉默。盆罐庄村告诉我们:真正能流传千年的,从来不是静止的器物,而是人与土地之间生生不息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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