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一张特价机票，她开启了两万公里徒步与搭车之旅

2023年、2026年的元月，我两次被同一部书稿迷住了，就是岳巍的这本《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从初稿到定稿，两次阅读过程中，我被上百次公务、事务打断，但读下去的欲望，阅读的顺畅、愉快、惊艳、感叹都没有因此中断，甚至，还会下意识地关注阅读进度——还没读完就舍不得读完了。

西藏，是无数人希望去，但不一定有机会、有勇气、有身体条件去的地方。走遍西藏，更是无数人终生渴望却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岳巍，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地乘着各种公共交通工具、搭着各种“顺风车”，用了一百多天，真的走遍了西藏，并在之后记录下这一路风光、一路见闻、一路心情。读来，真如同一部现代启示录。

岳巍开篇就说：“2022年3月20日，无意间，我在购票软件上刷到一张从北京到西宁的250块钱特价机票。于是始料未及地，我开启了长达百日的西藏之旅。”

于是，我们就毫无防备地被她带入了一个波澜壮阔、瞬息万变、目不暇接、充满惊奇和趣味，时常会心惊肉跳继而释然、欣喜的奇妙旅程。

岳巍说：老板看我拿箱子，问咋了，待不住回家了？我说不，我要进藏了。我要去玉树。之后我发的朋友圈，老板还会时不时点个赞，偶尔回复一句，你是真能跑！

我看初稿的时候，无数次也想说：你是真能跑！

阅读的快感首先来自岳巍的文字，流畅、自由、准确，丰富、细腻，时常老道、精彩，同时又很节制，惜字如金。时而扣人心弦时而动人心魄，时而令人心旷神怡时而令人忍俊不禁。处处有心却又似乎漫不经心，令人在印象深刻、拍案称奇中与她共情这一路“很西藏”的地方和人们。

在岳巍笔下，许多西藏风俗风物，比如天葬、水葬、树葬，都有她独特的感受：“我冒着风雪走到天葬台，这里应该清理过了，加上下着大雪，所以不见任何血迹和残骸，只有一头老牛和无数乌鸦、鸽子在此休憩。灵魂升天的地方，此时已被其他生灵占据。”她说玉树：“俯瞰整个玉树，竟有种想哭的冲动。3月底的玉树，还未踏入初春，四周山体都是灰蒙蒙的。这让我看到了一座于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上建造的城市，苍凉、破败与繁华、现代集于一处，呈现着人类在灾难面前的渺小和无力，同时又展示着蓬勃、顽强的生命力，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冲击和神奇之感。”

在岳巍笔下，藏地神奇风光被描述得生动而充满色彩。“说来也奇怪，山的北面风雪飘摇，怪石林立，而一旦绕到了山的南边，居然忽地放晴了，取而代之的是湛蓝的天空和丝丝的暖意。”“在怒江72拐所涵盖的12公里中，我感受到了什么叫一日四季。道路起点大雪纷飞，道路尽头阳光明媚……我有幸目睹了雪中的大雾。不懂什么原理，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地面、天空、云朵、雪山、雾气，全部都是白色，它们相互融合，但又白得分明，每一种似乎都有明晰的界线。西藏，真是个不断让人颠覆原有观念的地方。”她还形容说：“树上树下，花色深深浅浅，在刺眼的阳光下却有些曝光过度。”在经过一段辗转16小时的险路，经历过雪崩、塌方、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之后，她说“人在床上，灵魂还在车上”。并说经过这一天，后面便“习以为常”。

在岳巍笔下，有许多可爱的藏胞的身影。她说玉树“公交车是真挤，拥挤程度堪比北京高峰期的地铁，说好的地广人稀呢？上车被挤上去，下车被挤下来，自己挤不上去，古道热肠的藏族同胞还笑着推你上去”。她描写康巴人说：“如同大家所了解的那样，身材峻拔，面容硬朗，眉弓微突，眼神纯粹且明亮，头发如雄狮的鬃毛般披散。一些老者，将长发扎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再缠绕一大把红色丝线，这便是康巴人最典型的装束。他们的动作或粗犷奔放，或柔美大气，男女老少均呈现一种原始的张力。”

她讲一次有趣的巧合：坐客车后发微博，“风景很漂亮，可惜镜头被司机师傅的大脸挡住了”。结果，晚上发现有人在下面评论，“我就是那个司机，你坐的是我的车”。她说自己开始进藏时像个外来物种：过来两个藏族小朋友，问我这有啥可拍的，我说，因为我什么都没见过，所以看啥都新鲜。然后冲着他俩道，你们我也没见过，给你俩拍个照吧。说着便举起相机，给他俩也拍了张照片。俩人还挺配合，自觉摆起了“耶”的手势。

在岳巍笔下，我看到西藏众生相，有的在那里长期生活，有的像风一样正飘过那里，有的正在那块土地上流连：“这家餐厅开业于2015年，合伙人都是当年参与灾后重建的志愿者，他们在这里提供免费医疗，开办帐篷学校。五年在玉树的生活，让他们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以及当地深厚的藏族文化。于是，援建结束后，他们选择留下，开了这家餐厅，用营商的方式招收当地青年，为他们培训服务、烘焙、管理等相关技能，增加就业机会。”

“西藏旅行方式有很多种，报团、自驾、客车、摩旅、搭车、骑行、徒步。似乎每类人都难以理解其他人的旅行方式，比如我就很难想象，遥远的路程，稀薄的空气，多变的路况，能有人靠蹬车抵达看不见的远方。正如自驾的人，同样也对我这种奔波劳碌的出行方式迷惑不解。但真的就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川藏线或者青藏线抵达拉萨，甚至更远的地方。似乎每个人都只了解自己惯常的生活，但一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事，也确实客观存在。”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藏方式，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写当过兵、有文艺青年忧郁气质的吉他哥，靠给粉丝们带团、带货，以及给酒店介绍客人为生，有时也在路边弹弹吉他卖唱和直播，因此大峡谷里的酒店，他都可以随便住。有人说“吉他哥在武当山当过半年道士，但一直没看破红尘，最后就还俗了，不知真假，当个八卦听听吧”。这种点到即止的写法，令人充满想象。一如生活中，我们同样不会对萍水相逢的人刨根问底，也不求得到准确答案。

她写“冤种”，写“大姨”，写名叫小正的男孩……她说小正“似乎有种神奇的属性，总能遇到各种旁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故事”。还有靠当义工行走的人们——“当义工，其实也是很多年轻人偏爱的旅行方式，长期感受一座城市的同时，又能通过劳动负担自己的基本开销。”“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职业，你愿意说，会有人耐心倾听，你若不说，也不会有人主动询问。”岳巍不经意中记录了完全不同于传统方式的当代生活新形态，以及她“遇见”的许多人的生存状态，如同一份包罗万象又有温度的田野调查报告。

阅读全书最让我心惊胆战的，还不是她一路遇到的各种自然灾害，而是她每一次搭顺风车时遇到的陌生人。对方是夫妻、家庭之类的一车人还好，可更多时候是不同民族的男性司机，甚至是两个陌生男人，我自问至少一半以上的情况是不敢上车的。然而，她遇到的竟然总是善良，是相助，其中还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这本身也可以视作全书“很西藏”的重要部分。这种被一次次值得信任的善良所培养出的勇气，对作者、对读者，都弥足珍贵，它足以令人生出对人性善良的信念。“记得刚开始搭车时，我还只拦小汽车，可能下意识觉得会安全一些。但次数多了我慢慢明白，穷乡僻壤，山高路远之地，人，有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权利，设限太多，只能阻碍自己前进。所以之后无论货车、卡车、工程车，我一概招手。”

为什么她会越走胆子越大呢？“太阳即将落山，转山的人们已经悉数散去，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害怕，这大概就是信仰带给人的力量吧。我们不见得能了解别人的信仰，但有信仰的地方总让人感觉踏实许多。”瞧，这胆量来自——这里是西藏。

岳巍的文字，也让我们看到一位当代都市女子一路摆脱物质羁绊的过程：“我问女孩屋里可以洗澡吗？她说这会儿最好别洗，热水器是太阳能的，晚上7点以后才有热水。我又顺口问了句有吹风机吗？女孩略带羞赧地摇摇头，说这边人都不用。这才意识到，我现在身处辽远荒僻的高原，这样的要求似乎有些过分了。”

在要动身去林芝时，岳巍突然写出这么一段话：“其实我这次来西藏，主要目的就是看桃花。西藏的春天，虽四海八荒皆繁花似锦，但林芝地区的桃花无疑最负盛名。桃花节，便是林芝旅游最大的一张名片，已经举办了20余届。”看到这段话时，我乐了，并且回忆起三年前看初稿时也在这里独自乐了：这近乎在开演20分钟后突然想起的“报幕”。而这也正说明，岳巍从决定出发，就已经没那么在乎出发的理由了。

这是一次没有理由的漫长旅行。

这是整部游记最令我感觉特别的地方，也是最具现代性的特质。岳巍不是专业作者，她对那片遥远的土地心心念念孜孜以求又无所用心，感受敏锐又钝感，对人对事对万物充满感情而又淡泊“寡情”——她的文字和感觉处处精彩却明显不同于专业写作者的习惯，专业作者会非常容易对经历的每一个人有更多刨根问底式地关注和书写，而在岳巍笔下，却完全没有这种“执念”……于是，从初稿到定稿，也同样是在这个地方，我的心头自然涌出一句禅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于是，百余天的行程和事后完成的近30万字的书稿就成了“离旅行最近的一次旅行”。

当我们——成熟的社会人习惯了明确一切事情的目的才出发的时候，岳巍则代表了一种“新人”，以更活在当下的心，走着当下的路。这些文字让我认识了一些从没有机会认识的人，那些像云一样随风而居的人，这些文字更让我体会到说走就走的生命的勇气。

岳巍，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你是真能跑！真能跑的原因是你如此执着又如此潇洒，如此勇敢又如此心大，大得如此开阔、自由，大到你自小生长的大北京都有点装不下了。说真的，我羡慕你拥有这样一份旷野般自由无碍的心怀，我希望拥有你随时可以背包走天涯的不假思索和本事。

最后，我还是想借用岳巍的文字来结束这篇文章：

“高原地区出现高反是正常现象，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只要不影响行动，就该干吗干吗，适应了自然会好。

“每走上几百米，就是一个拐弯，每个拐弯过后，都是不一样的风景，一会儿是松林，一会儿是溪流，一会儿又是河谷，如同盲盒一般，你永远不知前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