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这两天满屏都在说影视回暖、票房创新高。我没敢转发，怕我那帮学生看见，又想起自己没摸过的那台摄像机。
大学里最尴尬的一类专业，就是跟风口贴得最近的那几个。影视、编导、表演这些名字，行情好的时候分数线能被家长抬到天上，艺考报名挤破头；行情一冷，最先被骂误人子弟的也是它们。我们学校前几年艺考热，一个编导班塞进六十多号人，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节课，台下全是眼睛发亮的孩子，以为进了这扇门就能离明星近一点，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近一点。
行业寒冬那几年，我眼睁睁看着学生把简历末尾那行影视相关经历，改成了可接受转行。有个姑娘，大三在剧组跟了半年场记，回来跟我叹气，老师我再喜欢，也扛不住一个月两千块还管住不管吃。她后来去考了教资，现在在老家县城中学教语文。还有个男生，大二就嚷嚷要退学去横店，被我拦下，去年毕业去了老家
大学四年教的和市场要的，差的不止一个周期。我们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可没几节课教学生怎么用新工具，怎么把一个好故事讲得让人愿意掏钱。微短剧喊了半天精品化，拼到最后还是叙事能力，可这门课我们开得最潦草。等他们毕业，行业早就换了一套语言。不是老师不努力，是学校这台机器转得比风口慢了不止一拍。我常跟同事自嘲，我们培养的是上一个春天的手艺人，学生毕业即过时，还没上岗就先下岗。
所以别跟考生说影视回暖了赶紧报，这话我听一次烦一次。回暖不等于遍地捡钱，更不等于专业对口就能上岗。这一轮春天，属于懂叙事、又能驾驭技术的人，属于能在头部吃肉、尾部也能活下来的狠角色。可现实是两极分化，头部吃肉，腰部以下连汤都难喝上，普通家庭的孩子既没作品也没资源，拿什么去拼。对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孩子，它依然是一场硬仗，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把行业曲线当成孩子的未来，是全家人最贵的错觉。
我这个大学老师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转行之前，多留一扇没关死的窗。下次行业再喊春天，我希望我的学生不是趴在窗户外面看热闹的人。风口来了又走，真正能留下的，永远是那点别人抢不走的东西，把一件事讲明白、做扎实的本事。这堂课，比任何回暖都靠得住。一家婚庆公司拍片子，拍了一年婚礼，说比在剧组饿肚子强。行业冷的时候，大学里教的那点东西，撑不起一个年轻人的房租。
等春天真来了，门却已经不是原来那扇了。今年暑期档票房一百二十多亿，放映场次创了历史新高，国产片占了七成以上，微短剧也成了新增长极，看着确实喜人。可我翻了翻招聘启事，用人单位要的不再是吃苦耐劳的小白，而是能用AI把后期周期砍掉一半的人。长剧平台是重新加大投入了，可小项目上线即沉没，同质化的短剧一大半在亏钱。这一轮回暖，暖的是好内容，不是流水线上的站位，那些靠跑腿打杂攒经验的老路，正被悄悄封死。
最扎心的是，AI先把刚毕业的孩子能练手的活儿吃了。业内自己算过一笔账，叫什么一一二定律：单部成本降一个量级，创作者数量多一个量级，作品总量翻两个量级。听着热闹，落到应届生头上，剪辑、原画、后期、群演替身这些原本能攒经验的入门岗，正被工具一点点吞掉。我的学生还没进门，门槛已经被悄悄垫高了，他们连交学费的本钱，都还没赚回来。我带过的一个学生，毕业那年正好赶上AI进组，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他最多的那句，是我们会用工具的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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