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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灿
10月中旬,浙江横店秋正盛,满城桂花香。从万盛南街走到头,就是影视城的检票口。清明上河图景区的电子屏滚动着演出单,游人稀稀拉拉,有人说,晚上更热闹一些。秦王宫大殿里,扮作“公公”的演员招揽游人,游客花钱坐一回龙椅,再与他合影。
走出景区,我去了横店一处对外售票的拍摄基地。到了门口,门卫正啃着面包,见我拿着门票,一脸诧异:“真的有人买票啊?”他告诉我,里面已经没有剧组拍戏了,没什么可看的。
在一片林立的商品房小区对面,我找到了德玉影视。接待我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最近刚搬家,这栋楼刚启用没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公司负责人屠洪飞推门上楼,坐下后顺口说,这两天又裁了一批人。
2025年,德玉影视制作了400多部真人短剧,全国约有4万部竖屏微短剧独立制作并上线。屠洪飞说,公司当年营收约1.6亿元,“去年完全不需要去担心,这个单子从哪里来,就是张着嘴,饭就喂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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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去横店的一个月前,河南郑州大志影视基地里也安静了。拍民国戏的街区空着,道具车停在院角落灰,保洁员坐在塑料凳上晒太阳,说基地在做消防检查,全停了。基地里的人提起郑州高新区的一栋楼,同行叫它“AI大厦”,里面坐的多是刚毕业的学生,整天对着屏幕敲提示词,反复生成画面,拼接视频片段。
风口向来只认资本与效率,从不怜悯旧人。短剧的大盘还在往前走,只是盘子里的分量在悄悄倒手。
真人短剧的草莽红利见顶,成本越算越薄。平台把预算往几百万甚至千万级的精品上推,合规变细,拍摄周期拉长,习惯了几天出活的小作坊撑得很吃力。另一边,AI短剧借着算力和模型往里挤,试探着从玄幻、科幻这类真人极难落地的题材切入,成本压到真人的一半以下。
站在中间的演员与幕后人员,最先感知到水温的变化。6月以来,我走访郑州、横店、贵阳等地的制作团队与演员。面对AI短剧的爆发,他们谈论最多的始终是成本。看清钱在制作方、投流方与平台之间如何流转,整个行业的利益格局与人的沉浮,也就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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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踩下刹车
8月,乘风破浪影业在郑州一栋写字楼里办公。说到激动处,合伙人张鹏飞坐在桌子对面,茶水饮了一口又一口,烟灭了一根又一根。
2025年是成本涨得最快的一年。张鹏飞说,头部演员一天片酬5万元,次头部演员3000元或4000元,二三号人物一天1500元到3000元。一部剧拍七八天,成本从早期的20万元涨到120万、150万元,市面上还出现过两三百万元的报价。同一个普通演员,本周问是8000元,下周上了一部爆剧,再问就是1.6万元。灯光器材、服化道、群演的报价也跟着涨。
制作公司敢于投入,与平台当时的采购和分账安排有关。张鹏飞介绍,部分项目先有承制费或保底安排,作品上线后再根据播放表现分账。2023年至2024年,各家平台急着扩大上线量,有的平台一个月上200至500部剧,靠数量寻找爆款,“只要有一两部剧爆,所有成本都能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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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至2026年3月,张鹏飞把这几个月称作“行业大踩刹车”。乘风破浪承接的部分真人短剧项目失去了原有的保底安排,分账方式也发生调整。
2月15日前后是红果出账单的日子。账单下来那天凌晨2点起,张鹏飞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合作方要求“现在没签合同的项目停掉”。他说,账单上的分账比之前少了大体一半。一部剧跑出5000万热度,过去能分100万至150万元,当时变为40万至60万元。
“往年的贺岁档其实是这个圈的狂欢夜。毕竟那个时间大家都有闲,也有钱,愿意充。那个时期是每个剧回收最爆的时期,但是去年的贺岁档简直就是灾难。”张鹏飞说,乘风破浪一部贺岁档真人短剧成本140多万元,播放热度跑到全网第三,首月分账没有收回成本。
此前签订合同的项目在3月仍照常拍摄,调整的影响到4月才集中显现。张鹏飞说,公司真人短剧订单从每月20多部降至10部左右。郑州一些拍摄基地的剧组数量也明显减少。2026年春天,乘风破浪有一部古装短剧在横店拍摄,所在景区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剧组。
张鹏飞此前听到平台可能削减保底的消息,原本预计调整会逐步进行,实际幅度和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认为,平台需要控制内容投入与回收之间的关系,但仍需要优质作品。屠洪飞也认为,长期合作的制作公司仍可能获得订单。
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8月,红果短剧月活跃用户达到4.03亿,日活跃用户达到1.77亿。用户规模仍然庞大,制作公司却感受到真人短剧采购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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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破浪对AI短剧的尝试始于2025年11月。当时真人短剧订单仍然充足,创始人刘腾远已提出发展AI业务。12月,两三个人组成的AI团队成立,第一部仿真人短剧做了约一个月,算力花费近5万元,未能盈利。第二部略有盈利,第三部制作周期缩短到20天,回款达到成本的4倍。
2026年春节后,提前试验的经验派上用场。3月,公司形成初步的AI短剧生产流程;4月初,约九成的人力转向AI制作。张鹏飞说,4月公司已能制作20多部AI短剧,5月至8月的月产出提升至5000到8000分钟。
真人短剧的项目报价也逐渐向低预算和高投入两端分化,中间档项目减少。德玉影视承接的“千部计划”项目,单部报价18万元。屠洪飞算过账,拍两天还有少量利润,拍三天基本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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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生产体系已形成
乘风破浪影业副总裁白敬谊带我去看他们的AI短剧生产线。
一个开间办公区里,年轻员工们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屏幕上开着几个大模型界面、飞书多维表格和剪映。白敬谊带我沿着工位往前走,从剧本制作、数字资产生成,一直看到后面的剪辑区。生产大致分为剧本处理、画面生成和后期剪辑三个阶段。
剧本来自内部编剧部门,也有合作的编剧公司。导演先通读,再交给AI拆成分镜脚本,随后逐条检查镜头衔接、人物动作和镜头语言。白敬谊说,AI能拆分剧本,但故事怎样推进,仍需要导演把关,“不管是AI也好,还是综艺也好,导演都是核心。”
分镜确定后,系统继续整理数字资产清单。人物有多少个、分别出现在哪些场次、穿什么衣服,需要哪些场景、道具和特效,都要提前列出来。在飞书多维表格里,主角的外貌、发型、服装被归入人物资产类目;大殿、街道、地牢等场景则属于场景资产;刀剑、发簪等物件属于道具资产。制作人员、审核人员和导演共用同一张表,检查生成素材。
负责AI短剧制作的大飞说,制作人员需要先理解人物性格和故事设定,再把文字描述转化成图片。公司使用GPT图像模型和Banana等工具制作静态图片,满意后存入资产库。场景和部分配角可以复用,主角通常要根据新剧本重新设计。资产越准确,后续生成符合要求的画面就越容易。
随后,制作人员把人物、场景图片与分镜脚本组合,写入人物动作、镜头运动、灯光和情绪等提示词,交给视频模型生成动态画面。公司积累了不同题材的提示词,各小组也会持续调整。
制作人员把视频生成叫作“抽卡”。模型一次生成几秒到几十秒的片段,工作人员逐段检查。遇到不符合要求的视频片段,抽卡师就修改提示词重新生成。静态图片还能用Photoshop调整细节,视频涉及连续动作和情绪变化,打斗、复杂动作尤其难以控制。
生成的视频片段经过筛选,再交给后期剪辑。白敬谊介绍,一条生产线通常有五六个人,导演把控分镜和最终效果,其他人围绕资产制作、视频生成、审核和剪辑协作。公司同时制作3D CG、仿真人等类型,也会根据小组擅长的题材安排项目。
大飞把整套方法概括为三个问题:谁,在哪,发生了什么。人物资产解决“谁”,场景资产解决“在哪”,视频生成负责表现“发生了什么”。但画面能够生成多少,可以用模型调用量统计;故事能不能吸引观众,仍需要人判断,最终还要看上线后的播放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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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破浪AI短剧团队里,许多工作人员是刚毕业的大专生。他们熟悉模型操作和剪辑工具,能够按照分工执行生成任务。传统片场依靠摄影、灯光和现场调度经验,AI生产则把一部分工作转移到了电脑前。熟悉摄影技术的人未必能够迅速适应这种节奏。
在大志影视基地,后勤人员告诉我,最容易转过来的是原本做后期的剪辑师,因为他们在电脑前坐得住,也清楚镜头需要什么画面。基地曾调过一个二三十人的摄影组去办公室做AI短剧测试,没过多久就全撤回实拍库房了。摄像师们抱怨,现场早就能拍两三集了,在电脑前生成一条画面要等5到10分钟,漏写一个眼神光就得重新等待,一天下来,可能一集都做不了。
9月,我问大志影视基地负责人吴红兵,能否拜访他们的AI短剧团队。他回复:“现在等于解散了,搞不下去。”
传统影视制作依靠师带徒培养技术人员。大志影视基地的工作人员说,公司要求摄影助理至少工作3年,期间学习摄影和灯光技术,掌握后才能独立掌机。短剧兴起后,一些缺乏专业训练的人也进入片场。做了10年灯光师的山哥对此很不满,觉得行业原有的规矩被打乱了。
山哥做灯光已有10年。七八年前,他负责过网络视频项目的整条街外景打光,最多带12个人,如今通常只带3个人。他说,剧组给灯光部门的预算只够安排这么多人。9月17日,他当月已工作15天,下午还要继续进组。他一个月最多能出工28天,也有同行一个月连8天的活都接不到。灯光师按出工天数获得收入,没活就没有相应的劳务收入。
大志影视基地仍有订单。工作人员说,基地平均每天接待两三个剧组,数量不及去年,但广告、宣传片和电视节目拍摄一直没有停。河南卫视《中国节日·奇妙游》系列、国家电网宣传片,以及河南大学、郑州大学等高校的宣传片,都是他们提到的业务。短剧拍摄常用索尼FX3,广告和宣传片则更多使用ARRIMini、ARRI4D等设备。基地仍然需要依靠摄影、灯光团队和器材承接这些传统实拍项目。
库房里的LED灯,是短剧兴起后陆续花费数百万元购置的。订单减少后,设备仍需维护和折旧。对大志影视基地而言,短剧高峰期购入的器材能否继续产生收入,取决于能否从广告、宣传片和其他实拍项目中获得足够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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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流向了算力
5月至8月的四个月里,一家短剧制作公司在AI视频生成上支出了近200万元,全部结算给火山引擎,生成画面统一采用720P规格。该公司负责人介绍,一部剧早期的算力成本为2.5万至3万元,后来有所降低。按照当时使用的服务价格,生成1秒视频约花1元,单次生成15秒就要花15元。
算力成为AI短剧生产中一项可以单独计算的成本。火山引擎公开的计费说明显示,部分视频生成模型按生成时长收费,不同版本的报价从每秒几角钱到1元不等。对制作公司来说,生成多少画面、需要重做多少次,都会影响最终支出。
不同人员的操作带来明显的成本差异。剪辑出身的人清楚画面缺什么景别,只做定向补充,算力消耗较低;经验不足的人容易整段重做。制作周期也在缩短,从早期二三十天到半个月、一周,最快5天交片。制作效率提高,意味着同样的时间里可以生产更多剧集,行业的内容供给随之增加。
贵阳一家短剧制作公司也在想办法降低算力开支。该公司曾在两个多月里更换三次算力渠道,最后通过河北一家代理商拿到八折接口,底层仍接入火山引擎提供的模型。算力成本还取决于制作精度,粗糙制作每分钟接近200元,追求更高画面质量则可能升至上千元。即便压低了制作成本,这家公司仍缺少成熟的投流合作方,作品能否回本还是未知数。
DataEye统计,2026年上半年,仅抖音端就新增AI剧、漫剧22.19万部,其中1055部播放量破亿,占比0.48%。按照该机构设定的5000万播放量盈亏平衡基线,达到门槛的作品有2886部,占比1.3%。这一统计只覆盖抖音端,不能直接代表全行业实际盈利情况,但能够反映大量新剧在单一平台上难以获得足够播放量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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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越来越多,制作公司面临的竞争也从生产环节延伸到分发环节。张鹏飞感受到的变化是,AI短剧越来越多,作品获得平台流量推荐的难度也在增加。
片子上线后,还要过投流这一关。乘风破浪影业的内容部门和投流部门分开考核,投流部门看投资回报率,不会因为是自家制作的剧就优先投放,重点在钱能不能打正。屠洪飞认为,大量剧集同时上线,没有付费流量支持,作品很难靠自然流量跑出来。一家短剧公司的创始人说,帮别人承制可以拿固定报酬,不承担投流风险;自己出钱制作,进入买量竞价后却常常难以回本。
制作公司可以通过增加人员、购买算力提高产能,却无法保证生产出来的每一部剧都能获得相应的流量和收入。制作费用发生在作品上线之前,投流费用发生在上线之后,最终收益则取决于观众是否愿意观看,以及平台如何分配收入。
白敬谊站在工位旁看着屏幕。她说,短剧有很强的自媒体属性,选题首先要能吸引观众。技术降低了制作门槛,故事和选题的重要性反而更加突出。DataEye统计,2026年上半年红果热度排名前30的AI剧、漫剧中,有19部属于IP改编作品。成熟故事资源在头部作品中占有较高比例,也让一些制作公司重新考虑版权和内容开发的价值。
生产成本的变化还影响了平台与承制公司的议价关系。张鹏飞说,算力价格可以查询,人员工资和制作天数也容易估算。算力3万元、人工3万元,合计6万元,平台会问5.5万元能不能接。制作公司还要承担订单空档期的工资、房租和税费,成本并不会随着项目结束立即归零。
九州、掌阅、点众、麦芽等企业在郑州配置了编剧或制作业务,部分平台和内容公司加强了自制短剧的业务占比。张鹏飞认为,纯承制的成本优势正在缩小,更小的团队尤其难拿到稳定订单。他希望逐步转向自有版权制作,再交给外部平台发行。
制作公司的经营还会受到平台规则调整的影响。张鹏飞记得,平台曾提示120分钟以内的剧集完播率较好,团队便把成片往120分钟以内剪。后来新规则对不同时长设置不同分账系数,超过120分钟的剧按两倍系数计算,低于120分钟的按1.2倍计算。7月28日收到通知,要求31日前完成,团队连轴转了三天,重新剪辑、增加时长、上传剧目。
互联网公司的变化速度是很快的,以至于,短剧行业内有人调侃:“一月一刀,刀刀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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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决定去向
6月27日,郑州喜来登酒店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一家影视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讲起了西安的拍摄成本。其母公司主营钢铁,短剧业务设在西安。当地拍摄场地的费用从每天800元涨到4200元、4300元,团队算了一笔账,决定把导演、摄影、演员和统筹一起送到横店,统一租房两个月,连续拍摄4部剧,综合花销反而更低。
横店有现成的仿古街景、道具库和摄影棚,演员、灯光、摄影、服化道等工种也容易找到。剧组可以连续拍摄,省去临时寻找场地、租借道具和调配人员的时间。制作公司选择在哪里拍戏,除了比较房租和工资,还要考虑完成一部剧需要多少人、多少设备,以及这些资源能否及时找到。
郑州能够发展出短剧产业,也有自己的基础。2018年前后,郑州和西安已经聚集了一批信息流广告制作团队。他们把网络小说里的精彩情节拍成短视频,通过广告投放吸引用户阅读原著,积累了拍摄、剪辑和流量运营经验。
郑州还有一个重要的产业背景。房地产繁荣时期,大量楼盘开发和销售催生了广告策划、视频拍摄、活动执行等服务需求。2018年,郑州商品房销售面积达到3712万平方米,此后逐步回落,到2024年降至1909万平方米,接近腰斩。房地产市场持续调整,相关营销服务行业也面临客户预算收缩的压力。
多位业内人士说,短剧恰好在这一时期兴起,一些原本从事广告、婚庆、MCN等业务的团队陆续转型,将人员、设备和拍摄经验带入新行业。郑州短剧产业的形成,既有信息流广告积累的技术和人才基础,也与当地传统商业需求变化后,一批内容生产者寻找新订单有关。
根据当地公开口径,2024年底,郑州已有820多家短剧制作企业,到2025年超过1000家。企业数量快速增长,连公司注册名称也变得越来越难选。早些年,两个字的公司名称还比较常见,后来三个字的名称也越来越难注册,一些新成立的公司只能考虑四个字的名称。公司名称的变化,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郑州短剧行业的创业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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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聚集以后,演员、摄影、编剧和后期人员能够在不同项目之间流动,制作公司也更容易找到合作团队。郑州由此形成了一套围绕短剧生产的人员和服务网络。不过,与横店这样的传统影视基地相比,郑州的专业影视器材仍然不够充足。
大志影视基地的工作人员说,郑州的专业器材存量不及北京、上海和横店,机器出租频次也较低。同样一台摄影机,在成熟片场可能经常有人租,在郑州却未必能够排满档期。设备买回来以后需要通过出租收回成本,使用率不高,折旧分摊到每个工作日,租金反而可能更贵。
随着AI短剧兴起,制作公司又有了新的选择。AI短剧导演李韵铭此前的供职单位在北京,资方后来安排他回老家吉林设立分公司,以降低运营开支。屠洪飞则在横店之外,于沈阳和郑州配置AI制作团队,看中的也是当地相对较低的工资和用工成本。
真人短剧需要演员、摄影棚、灯光、服装和道具,许多工作必须在拍摄现场完成。AI制作把部分工作转移到电脑前,制作人员可以在不同城市调用模型、生成画面。公司因此能够根据当地的工资和办公成本安排团队,不必把所有人员集中在传统影视基地。
贵阳一家公司的经历提供了另一个样本。公司有十余年影视制作经验,曾投入数十万元拍摄真人短剧,其中演员开支接近20万元。团队要到花溪、观山湖寻找取景地,道具也需要临时筹备。6月,工作人员告诉我,贵州本地已经很少见到制作真人短剧的团队。光禾后来转向AI漫剧,并开发内部制作工作流平台,减少对实拍场地和演员的依赖。
AI改变了制作公司对城市资源的需求,横店也感受到了变化。
2025年,横店全年新开机竖屏微短剧剧组4016个。《解放日报》报道,截至2026年5月底,横店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同比下降至少50%。娱乐资本论根据横店公布的剧组动态统计,第三季度竖屏短剧在拍剧组数量同比下降82.5%。去年同期单周最多有106个剧组在拍,今年同期最多24个。两组数据统计口径不同,但都显示出横店真人短剧拍摄业务的收缩。
6月,演员吴维斌曾谈到,一批西安演员为了寻找工作机会流向横店。到了10月中旬,我在横店走访时,已经很难看到短剧剧组拍摄,只有零星团队赶工。去横店前,我请任磊推荐一家曾在当地拍摄短剧的公司,联系之后才知道,这家公司已经离开横店。
横店也在寻找片场资源的新用途。“入戏横店”等体验项目让游客挑选剧本、换上戏服,在导演、摄影和妆造人员协助下完成拍摄。2026年国庆期间,一张包含门票、拍摄和妆造的体验票售价549元。原本服务剧组的场景、设备和人员,开始为游客提供拍摄服务。
10月,东阳深空引擎与火山引擎组成的联合体,以约2.30亿元中标横店影视AI服务平台建设项目。10月23日,横店推出“横店π”影视AI服务平台,计划整合影视大模型、数字资产、创作工具和算力资源。
剧组散去,算力进场。片场里的营生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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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现金流
10月15日,屠洪飞刚和财务开完会。德玉影视又要裁员了。
2025年,公司最多时有200多名员工,全年营收约1.6亿元。2026年先后裁员四次,到我们见面时,只剩30来人。屠洪飞舍不得那些培养了很久的专业制作人员,但财务报表显示,公司已经承担不起原来的开支数额。
德玉原来的办公室有1000多平方米,年租金26万多元,水电费每月接近2万元,一年合计将近50万元。如今搬进一栋民房,年租金降到5.5万元。屠洪飞自己花30万元装修,水电也按居民标准缴费。人员缩减后,公司每月仍需支付20多万元,社保另算。
他准备保留商务、导演、制片、后期等关键岗位,以及必要的行政和财务人员。公司还有几个合伙人,分别负责不同业务。屠洪飞说,实在不行,留下几个合伙人和行政、财务,也能把公司撑起来。等订单增加,再重新招人。
10月,德玉计划拍摄6部真人短剧。屠洪飞估算,上个月公司支出了约60万元,即使加上此前作品的分账收入,也未必能够覆盖开支。他希望进一步缩减人员后,能够靠手里的订单维持基本运营。
三年前,屠洪飞创业时,对花钱的态度要大胆得多。
他2009年来到横店,做过演员经纪和剧组协拍。2019年前后,传统影视行业低迷,他开始尝试信息流广告和小说推广视频。第一次给点众拍短剧,平台出了12万元,制作费没有赚到钱,上线第一个月却拿到二三十万元分账。他觉得这门生意可以做。
后来成立德玉影视,有一部剧平台出了10万元,他自己又投入18万元。为了凑钱,他把一辆奔驰E300卖了24万元。那辆车是2018年花48万多元买的。他又租下300多平方米的办公室,添置电脑,组建团队。
公司早期接到15万元的制作订单,有时还会自行追加10万元。屠洪飞希望把作品拍好,靠上线后的分账获得更多收入。德玉后来做出了爆款短剧,也因此接到更多订单。到2025年,公司每个月能够制作30多部真人短剧。
2026年,他尝试自己投资制作短剧,累计投入数百万元,回收不足一半。其中一部作品投入不到40万元,获得了约15倍回报,但赚到的钱填不上其他项目的亏损。屠洪飞暂停了剩余的自制计划,继续承接平台定制项目。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5年11月发布的白皮书显示,国内现存微短剧相关企业达到10.02万家,2025年前9个月新增注册1.68万家。企业数量不断增加,但各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并不相同。德玉曾经靠扩大制作规模获得收入,订单减少后,庞大的团队反而需要持续消耗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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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洪飞仍然愿意接一些利润很少的项目。平台给18万元制作费,拍两天还有少量利润,如果拍三天的话,收支只能基本持平。他说,公司有合作多年的工作人员,也签了一些演员,不能让所有人一直没有工作。
项目回款还有时间差。2026年春节前,平台的一些制作费用尚未结算,屠洪飞先垫钱,把工作人员的报酬结清。我问他为什么不等平台付款,他说:“如果平台不给我,是我跟平台的事,那他们给我来干活,是我跟他们的事。”
德玉能够继续经营,还有一笔收入来自已经上线的作品。屠洪飞说,2025年制作的一些爆款仍在红果持续分账,每个月都有钱到账。他希望用这些收入抵消工资、房租等日常开支,让公司暂时维持收支平衡。
这种收入来自此前积累的作品,也需要作品持续产生收益。对没有爆款、缺少资金储备的制作公司来说,等待订单恢复可能更加困难。
屠洪飞记得2019年前后影视行业的那次低谷,一些导演回去摆地摊,动作指导和服化人员转行卖房、送外卖。短剧兴起后,不少人又回到横店的片场。他希望德玉也能等到下一轮周期的兴起。
有人问他公司的三年、五年规划,他觉得很难回答。短剧行业变化太快,能够按季度安排经营已经很不错了。他能做的,是把每个月的支出降下来,留下还能承接项目的人,尽量保住手里的资金。
“老板口袋里还是要有钱的,你要没钱了,等行业好的时候,你拿什么出来再把公司活过来?”屠洪飞给2026年定下的目标很简单:“今年不亏就是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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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横店
吴维斌有记账的习惯。每次拍戏,他都会记下剧名、角色、片酬、介绍人,以及钱有没有结清。从2023年到2026年6月,他估算自己拍了170多部短剧。翻看这些记录,短剧行业的变化,最终落在他每个月能挣多少钱上。
2023年,吴维斌还在上海。一次影视行业交流会上,他听说有人投资10万元拍短剧,最后赚了700万元,便想去横店试试。他在演员群里找到一条通告,自己买高铁票过去,拍了三天,每天180元。剧组不报销路费,算下来还亏了钱。
但他确认了一件事,横店有短剧可拍,演员能拿到报酬。那年6月底,他再次去了横店,逐渐留下来。
短剧通告越来越多,吴维斌的工作也越来越忙。2023年底,他的日薪已有三四百元。2025年涨到1500元,有些角色能拿2000元。五六月份,他连续61天没有休息,平时每个月也能出工20多天。
短剧拍摄周期短,演员可以在不同剧组之间接活。吴维斌记得,有一天他赶了三个剧组,上午演一个角色,下午换一个,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才收工。有时一场戏只拍半个小时,仍能拿到约定的日薪。
2025年4月初,他的档期已经排到5月初,还发朋友圈告诉同行,本月约满,下个月再联系。
那段时间,制片人和选角人员会主动找他。他不用每天去剧组递资料、试戏,也不用在演员群里反复寻找通告。吴维斌说,收入提高当然高兴,更让他满意的是终于不用再被人挑挑拣拣。
2026年春节过后,找他拍戏的人少了。
3月,他出工5天;4月也是5天;5月只有四五天。部分项目的日薪降到800元左右。收入最低的一个月,他只挣了4000元。
吴维斌又开始主动寻找工作。他联系熟悉的导演和选角人员,也在演员群里报名。有些项目原本说好要开机,后来取消或者延期。偶尔有剧组招人,报名的演员却很多。
日薪下降已经让他少挣了钱,出工天数减少的影响更大。即使仍按1500元一天计算,一个月只拍5天,也只有7500元。演员的收入取决于实际出工,等待通告的时间没有报酬。
横店的生活费还要照常支付。吴维斌算过,房租加水电每月约1000元,吃饭等日常开支还要2000元。一个月挣4000元,自己勉强够用,很难再给家里寄钱。
他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收入好的时候,每次拿到片酬,他都会给家里转账,自己只留少量生活费。如今,他有时需要借钱周转房租。
没戏拍的时候,他经常去网吧。原来去四和网咖,后来换到八仙网咖,因为后者平均每小时只要1.5元。他算过,比待在出租屋开空调还便宜。
从一天1500元的片酬,到计算网吧每小时的费用,吴维斌重新安排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他在横店拍过上百部短剧,认识不少导演、制片人和演员。那些关系曾经帮他获得稳定的工作机会。剧组减少以后,熟人也很难再给他介绍新戏。
6月,我和吴维斌在线上聊过一次。当时他正在山东青岛拍摄短剧。那个月,他接连参与了几个项目,收入比此前有所恢复,但已经很少待在横店。
短剧制作公司可以通过裁员、减少场地和设备投入来控制开支,演员能够调整的空间有限。
10月4日,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接演竖屏短剧,望请悉知。”
10月14日,我到了横店,想约他出来见面,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告诉我,自己已经离开横店了。
9月,吴维斌回到了山东老家,目前在水泊梁山景区做NPC工作和剧场演员。我问他,为什么选择离开横店?
“落叶,归根。”他说,“这么多年漂累了,北漂四年,沪漂十年,横漂三年,下个月(11月)我就四十周岁了,没什么精力折腾了,就想着离家近,多陪陪孩子家人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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