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拉车人”的悲惨命运：几乎活不过40岁，一生渴望拥有黄包车

清晨，车夫从车厂把车推出去时，先背上的不是乘客，而是一笔已经开始计算的车租。

20世纪20年代，北京一辆普通人力车租用半天，往往要交30枚铜元左右；租一整天，则可能要40枚铜元乃至四角。可陶孟和调查的车夫中，多数人每天收入不过51至80枚铜元。若是四口之家，仅食物一项，每天约需60枚铜元。

账还没算，钱已经没了。

车夫只有不停奔跑，才能先替车主挣出“车份儿”，再给家里挣口粮。车坏了、病了、没有乘客，租金却不会自动消失。因此，对许多租车谋生的人来说，最大的愿望不是发财，而是拥有一辆自己的车。那意味着每天出门时，不必先欠下第一笔债。

可就是这辆车，许多人拉了一辈子，也没能真正拥有。

## 车轮归老板，汗水才归自己

晚清以后，人力车迅速进入中国城市。北方多称“洋车”，上海等地常叫“黄包车”。它比轿子轻便，只需一个人便能运送一名乘客，又能钻进电车、汽车到不了的胡同和窄巷，很快成为城市交通的重要工具。

车越来越多，拉车的人更多。

李景汉在20世纪20年代调查发现，北京至少有5.5万名人力车夫。若加上依靠他们生活的家属，涉及人口约占全城近五分之一。史谦德后来估算，当时北京16岁至50岁的男子中，约每六人便有一人拉车。

这些人并非全是外地农民。北京车夫中有破产的小贩、失业的手艺人，也有断了收入的旗人；上海的车夫则多来自贫困的苏北乡村。出身不同，走到街头后的处境却相似：他们没有资本，也缺少能进入工厂和商号的技能，拉车几乎是最容易抓住的活路。

所谓“容易”，只是入行门槛低。

车辕一抬，车夫要用腰腿拖动整辆车和乘客。为了多接生意，年轻车夫常常一路奔跑。盛夏时汗衣紧贴身体，冬日又要穿着未干的衣服迎风等客；街上尘土扬起，急促呼吸会把污浊空气吸进肺里。陶孟和记载，人力车夫常见腿痛、冻伤、喉疾等病症，许多人即使抱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患了什么病。

他们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休息也要付车租。

调查显示，北京车夫中每日劳动7至10小时者占多数，还有约五分之一的人要干12至15小时。上海、南京的情况同样沉重。碰上雨雪、宵禁、战乱或街面萧条，一天挣不到钱，仍得想办法交租、吃饭。

于是，买车便成了一道看似简单的出路。

有了自己的车，不必每天把收入交给车行；车可以挑好的时段拉，也能慢慢修整；即便某天没有生意，至少没有车份逼在身后。《骆驼祥子》里，祥子把买车当作改变命运的起点，正因为这个愿望并非小说家的凭空设计，而是无数真实车夫共同的算盘。

问题是，他们根本攒不下钱。

## 一辆车隔着的，不只是几十块钱

陶孟和发现，大多数受访车夫毫无实际储蓄。车夫嘴里所谓“能剩下”，通常只是从当天收入中减去饭钱和车租，尚未计算衣服、住房、药费、修车和家庭开支。真正能够长期节省、最后买车的人，只是少数。

上海市社会局1934年的调查同样表明，车夫家庭的大部分开支都用在最基本的食物上。许多人住在车行阁楼，数人挤在一起；拖家带口者则住进河浜边、荒地上的棚屋。生病以后，超过半数受调查的南京车夫家庭，一年中没有医药费支出。

这不是他们身体好，而是病不起，也治不起。

车夫对自己的车如此执着，是因为车不只是一件生产工具。它近似于底层劳动者能够想象的最小一份家产：不占田地，不用雇工，只要身体还跑得动，便能换来收入。

但买到车也不等于命运从此安稳。

车会损坏，会被偷，会在兵乱中被抢走；家人生病、房租拖欠、丧葬婚嫁，都可能逼人把车卖掉。城市警察和租界巡捕还掌握着牌照、停车地点和道路秩序。车夫稍有冲撞便可能被罚款，碰上蛮横乘客，还可能挨骂、挨打，甚至拿不到议定的车钱。

更大的危险来自身体。

调查显示，北京车夫中，从业1至4年者约占三分之二，拉车超过四年者已明显减少。陶孟和认为，一种可能是行业发展时间较短，另一种更残酷的解释是：这种劳动过于沉重，许多人的体力只能支撑三四年。

四十岁并不是一道整齐的死亡线。北京调查中仍能见到40岁、50岁以上的车夫；关于上海的研究则称，人力车夫平均寿命约为43岁，主要死因包括传染病、肺结核和肠胃疾病。

可对车夫而言，能活过40岁，不等于还能拉车。很多人在四十岁前后已经早衰，腿脚和肺部难以继续承受奔跑。职业一旦结束，他们又没有储蓄、养老和医疗保障。所谓“几乎活不过40岁”，更沉重的含义是：四十岁上下，已经逼近许多车夫的职业终点乃至生命终点。

## 电车开来了，他们连退路也没有

1929年10月22日，北平爆发大规模人力车夫冲击电车系统的事件。

车夫为什么仇视电车？答案并不复杂。电车速度快、载客多、票价低，一条线路开通，沿线车夫的生意便会迅速减少。对城市来说，这是交通进步；对每天靠车钱买米的人来说，却可能是饭碗被夺走。

这场冲突中，大批电车遭到捣毁，电车停驶多日，军政当局随后实施镇压，数名工会领头者被处决。车夫没有阻挡住机器，更没有借此获得新的工作和生活保障。

这个事件重新解释了他们为何如此渴望一辆自己的车。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人力车终将被更高效的交通工具取代，也不是天生反对现代技术。他们只是没有承受变化的本钱。一个手里没有车、家里没有粮、身体又在衰败的人，面对电车时看到的不是“进步”二字，而是明天可能没有饭吃。

即使已经买车的人，也逃不过这个困局。自己有车，只能免去车份，却挡不住车价下跌、道路限制、疾病和行业衰落。那辆车看似属于车夫，车夫的身体和生活却依然被旧社会的贫困、动荡与不平等紧紧攥住。

后来，人力车逐渐退出中国城市。留在历史照片里的，往往是端坐车中的乘客和低头奔跑的车夫。真正看不见的，是车夫每天先交出去的车租，是病后舍不得花的钱，也是他们攒了多年仍够不到的一辆车。

如果你是当时的车夫，手中终于攒下一笔钱，你会买车，赌自己还能再跑几年；还是离开这个熟悉的行业，去寻找一份收入更低却不再透支身体的工作？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