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个收税小吏，只凭阏与一仗，就和廉颇、蔺相如站到同一排。
这事听着反常。
战国名将，多半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赵奢留下的大战，却主要就这一场。可赵惠文王偏偏赐他号为马服君，后人说起赵国名将，也很少把他拿掉。
因为他打赢的，不是一支普通军队。
是秦军。
赵奢最早出现在邯郸，不在军营里。
他管的是田租。
平原君赵胜的府宅在赵国权势极重，他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的弟弟。府里的人不肯交租税，别的小吏碰上这种门第，多半低头绕过去。
赵奢没有绕。
他按赵国法令办事，把平原君家管事的人治罪，杀了九人。
九条人命落下去，平原君怒了。
一个小吏，动到贵公子府上，等于把刀口伸进了赵国最显赫的门里。赵奢被带到平原君面前，生死就在几句话之间。
他没有求饶。
他说：“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
话说到这里，平原君的火已经不能只按私怨算了。
赵奢又把话往前推：法弱，国弱；国弱，诸侯加兵；赵国要是没了，平原君还哪里来的富贵？
这不是小吏顶撞贵人。
这是把平原君从自家门口，拽回到赵国的城墙上。
平原君放了他，还把他举荐给赵王。赵王让赵奢治理国赋，往后赵国赋税平正，百姓富足，府库充实。
一个会收税的人，忽然被推到国事中间。
可真正要命的考验，还没来。
周赧王四十六年，公元前二六九年，秦军攻韩，军于阏与。
阏与在今山西和顺一带，山路远，地势险，离赵都邯郸并不近。赵惠文王召廉颇来问，能不能救。
廉颇回答得很实在：道远险狭，难救。
乐乘也这么说。
殿上这些人都知道秦军的分量。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军功制度严，士卒敢战，东出时常让山东诸国吃亏。赵军如果从邯郸长途去救，路上疲惫，到了险地再撞上秦军，凶多吉少。
赵王又问赵奢。
赵奢给的不是稳妥话。
他说：“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赵王把兵交给他。
这一交，赵国朝堂上很多人心里未必踏实。一个靠治税出名的人，第一次领兵去碰秦军，还是去救一个道路险狭的地方。
赵奢出邯郸，只走了三十里，就停了。
三十里。
这点路，在救阏与这件事上，几乎等于刚出家门。
他下令军中，有敢拿军事来进谏的，处死。秦军在武安西面鼓噪勒兵，声势震得武安屋瓦作响，赵营里有人忍不住劝他赶紧救武安。
赵奢立刻斩了那人。
营垒继续加高。
一停就是二十八日。
这二十八日，像一块压在赵军胸口的石头。阏与还在围中，秦军还在前面，赵奢却按兵不动，只把营寨筑得更厚。
秦国探子来了。
赵奢没有杀，反而好好招待，又放他回去。
探子把所见带回秦营。秦将听完，心里有数了：赵军离国都才三十里就不敢前进，还在那里增筑营垒，阏与大概保不住了。
这正是赵奢要的。
探子一走，赵奢收起营中表面的迟缓，命军队卷甲疾趋。赵军两日一夜急行，突然赶到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
秦军这才惊觉。
先前那个按兵不动的赵奢，不是不敢打，是在让秦军相信他不敢打。
垒还没全稳，秦兵听到消息，披甲而来。
这时赵军里有个军士叫许历，冒死请谏。军令还在，谈军事本该受斩，他却非说不可。
赵奢让他进来。
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能到这里，来势一定很猛，将军必须厚集阵势，等它撞上来。
赵奢听了，说：“请受令。”
许历又请罪，愿受斧质之诛。
赵奢没有杀他，只让他等回邯郸以后再说。
许历又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先占北山者胜，后到者败。
赵奢当即发万人奔北山。
山地战，晚一步就是死路。
赵军先上北山，秦兵后到，争山不得。赵奢趁势纵兵而击，秦军大败，阏与之围解开。
一场仗打完，赵奢不是只凭勇气赢的。
他先用二十八日的静，骗过秦军；再用两日一夜的快，抢到战场；最后听许历之谏，夺下北山。慢、快、听谏、决断，四件事压在一起，才有了阏与大破秦军。
赵王论功，赐赵奢号为马服君。
许历也被任为国尉。
更重的一句，是赵奢从此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这就是后人很少怀疑他的原因。
一个人一生被记下的大仗不多，可那一仗正打在秦军最锋利的时候。能在赵国众将都说难救时接令，能把秦军诱到错觉里，能在险地反夺主动，这一战已经够硬。
赵奢后来死在长平之战前。
长平开战时，赵国还剩廉颇、蔺相如，却已经没有赵奢。秦人反间，说秦军唯独怕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赵王果然换下廉颇。
赵括出征前，赵奢已经不能再拦他。
邯郸马服一带，马服君的封号留了下来。那个曾经在平原君府前收税的小吏，最后被记住的画面，是赵军抢上北山，弓弩对着山下秦兵，营旗在风里展开。
阏与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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