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85后，4亿砸的游戏，超100万人喊“打不过”

热度是真的，神话却没再次发生。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李晓天

见习编辑｜张昊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10月28日深夜11点，杭州城西的一间出租屋里，陈屿盯着Steam（游戏发行平台）的下载进度条走到100%——328元的《影之刃零》豪华版预载完成。

他给公司主管发了条消息，请好了第二天上午的年假。“上一次为一个游戏这么激动，还是《黑神话：悟空》。”这位24岁的互联网公司运营，在2024年8月之前，游戏履历里只有《王者荣耀》和《原神》，是《黑神话：悟空》让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一款单机游戏付费。

两天之后，他把《影之刃零》的难度从普通调到了简单，也就是“入阵者”模式。“打‘斧老大’那个BOSS（游戏用语，指敌人头目）我死了几十次，被按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他顿了顿，“有点丢人，但328元不能白花。”

陈屿不是一个人。10月29日上午10点，《影之刃零》在多个平台同步解锁，国区售价268元。Steam同时在线人数20分钟突破10万，1小时越过30万，发售不到12小时，峰值冲上了70万，登顶Steam全球畅销榜，并在美国、英国等市场位居第一。据数据机构iXBT当日估算，《影之刃零》全平台总销量已经超过100万份。

但只用了不到48小时，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玩家社区蔓延：截至发稿，该游戏在Steam上的评价停留在“多半好评”，好评率78%上下——不算翻车，但远远够不上《黑神话：悟空》当年“好评如潮”的盛况。差评区的关键词出奇地一致：剧本平庸、画面太暗、不能改键，以及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打不过”。

如果只看上线前的氛围，几乎没人会预料到这个走向。2024年，《影之刃零》在海内外连办六场线下试玩，吸引了1.2万名玩家到场，据称其中三分之一从没接触过这类游戏。2025年7月，它把千人规模的试玩会搬进北京首钢园，并模拟了游戏中的场景——在另一款国产3A（高成本、高体量、高质量）游戏《明末：渊虚之羽》首发口碑崩盘的同一周，这场惊艳的试玩，被视作给所有担心国产单机的玩家喂下的“定心丸”。

2026年8月，官方宣布功夫影星甄子丹自2023年起便担任游戏监制，麾下“甄家班”与武术指导谷垣健治全程参与动作设计，甄子丹本人还以面部和动作捕捉出演了终极BOSS“魔渊”。消息公布当晚，玩家戏称这款游戏为“叶问模拟器”。

海外媒体则把预期推向顶点。PC Gamer称它的设计“前所未见”，硬核难度“令人叫绝”；发售前三天媒体评分解禁，Metacritic均分88分，OpenCritic 91分、推荐率100%，IGN美国9分，IGN中国直接给出满分——两年前，《黑神话：悟空》的媒体均分只有81分。

发售当天，《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发布长文力挺，回忆与梁其伟相识于手游创业年代的20年交情，以“桃李不言，功不唐捐”寄语老友的新作。

数据机构Alinea Analytics估算，发售前《影之刃零》的Steam“愿望单”已达250万，预购销量约50万份——是《黑神话：悟空》同期数据的73%。

在几乎所有人的“剧本”里，国产3A游戏的“第二个大学生”将复制《黑神话：悟空》的轨迹：上线即爆火，口碑与销量齐飞。但现实写下了另一条曲线——热度是真的，神话却没发生。

超70万的在线峰值可以排在国产单机历史第二，可它与第一名之间隔着整整一个身位：《黑神话：悟空》的峰值是241万。《黑神话：悟空》或许享受到了时代的“红利”，《影之刃零》则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起步阶段的国产3A玩家最真实的底盘。

20年

《影之刃零》的故事，要从一个建筑系学生的“不务正业”讲起。

生于1985年的梁其伟，海南人，从小学起就在本子上画武侠世界的设定，人物、门派、兵器、地图，画了四五十本。2006年，清华大学建筑系大三的他在一个游戏论坛上发现了RPG Maker（一款用来做角色扮演游戏的开发工具），突然意识到此前的那些设定集有了“进阶玩法”——“终于可以不只绘画，可以让它们动起来，还可以互动了。”

他后来的博客里反复出现一句话，只有八个字：宁可简陋，也不山寨。直到2008年前后，他几乎凭一己之力做出了自己的第一款游戏——《雨血：死镇》。

但此前做游戏的“代价”巨大。因为占用了大量时间，他挂掉一门课，保送研究生的资格被取消。父母的唠叨、导师的扼腕、女友家庭的压力一起涌来，他回忆那一刻“世界几乎崩塌了一半”。梁其伟把游戏工程收进移动硬盘，连同400多条待修改的条目一起封存，背了一年单词，考去了耶鲁大学建筑系。

命运在这里拐了个弯。在这座被他称作“鸟不拉屎”的小镇上，夜生活匮乏到只能老实待在宿舍，他又想起了硬盘里的《雨血：死镇》。他战战兢兢地在教室里打开游戏，美国同学围着满屏看不懂的中文惊呼了半个小时；教授看完没有劝他“悬崖勒马”，反而饶有兴致地和他聊了半天东方美学。很多年后，梁其伟用一句话总结那段日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务正业了。

2010年，他把游戏传到下载平台VeryCD上，第二天就收获10万次下载，最终全平台下载近400万次，资源评分9.3。

一个美国玩家发私信，说喜欢这个游戏，但嫌他英文太烂，免费帮他重写了一遍文案，梁其伟坚持付了600美元。“我虽然一分钱没赚，但是每天都兴奋得好像长了五个肾。”也有人问他后来怎么熬过那些枯燥的开发期，他引述了一位记者对自己的总结：“我也许并没有失去对这个游戏的热情，只不过，我的热情由剧烈的火焰变成了平静，但可以持久燃烧的火苗。”

2011年，梁其伟放弃纽约建筑事务所的工作机会回国，创立灵游坊，推出单机游戏《雨血前传：蜃楼》。现实很快给了他两记耳光：单机市场养不活团队；海外发行商以本地化为由拷走了工程代码，拒绝履行分成协议，团队花了4年才收回自己游戏的版权。

“没有足够的盈利，找不到更好的美术和程序，你就无法再做出更好的东西。”2013年，他接受网易投资转型手游，他后来解释那次“转型”，“这样熬下去，可能最终会变成一家靠着贩卖国产单机情怀生存的游戏公司。”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见网易创始人丁磊那天，他直言不讳：之前的单机做得再好也不赚钱。丁磊只回了他两个字：死磕。

此后7年，《影之刃》系列手游成了灵游坊的“现金牛”——2014年科隆游戏展上，它拿到“最佳手游”全球前三的提名，创下中国游戏在三大国际游戏展会的最好纪录。但手游也是梁其伟心里的一根刺，他太清楚核心玩家怎么评价一个做手游的“前单机游戏制作人”。很多年后接受采访时，他提到，很多人做游戏是为了赚钱，而他们赚钱，是为了做游戏。

2021年，《影之刃3》之后，灵游坊接受腾讯数亿元投资，宣布回归单机。回归的赌注是全部身家：《影之刃零》开发成本3亿到4亿元，核心团队只有区区150人，横跨北京、上海、香港、洛杉矶四地。这对于一款3A游戏来说，实在“寒酸”。

梁其伟说，“这里面没有什么秘诀——我们充分调用了中国本土的制作力量。”2026年4月，他在社交媒体承诺不使用任何可能改变艺术家创作原意的AI图形技术——游戏里的引导地图，是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的一批研究生用毛笔和宣纸画出来的。“人类的劳动不是获得价值的手段，”他写道，“而是价值本身。”

2025年7月首钢园试玩会那晚，梁其伟没有守在硬核玩家切磋最高难度“双BOSS”的区域，而是游荡在会场里，专门观察那些从没拿过手柄的轻度玩家——记者、志愿者、员工家属。他后来说，全场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没想到我还能玩得来这个。”

“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接近解决困扰我多年的一个问题。”他提到经常会扪心自问：“万一有人因为喜欢武侠，看这宣传片效果很帅，花钱买了我们的游戏，结果打不过去怎么办？”

而发售3天后的现实是，这个问题还是个问题。

“打不过”

发售当晚8点，周凯开了直播。这位29岁的B站UP主经营着一个8万粉丝的游戏账号，专做动作游戏测评，《鬼泣5》的SSS评价、《忍者龙剑传》的超忍难度等玩家公认的硬核难度，都是他视频里的基本操作。弹幕从开播起就在催：“《影之刃零》到底值不值得买？一句话。”

“一句话说不完。”周凯后来专门出了一期测评视频，开场白是：“《影之刃零》的动作系统，我愿意给国产游戏的历史最高分。”他用了半期节目拆解“甄家班”的贡献：敌人倒地后的追击保护、拼刀瞬间的运镜、七星剑阵里7名敌人遵循阵型规律的群体AI——“这些设计里有非常重的港式功夫片痕迹，是甄子丹和谷垣健治带来的那套东西：见招拆招，而不是各打各的。主角的日字冲拳、魔渊的双峰贯耳，全是电影级的动作逻辑。全世界没有第二家游戏公司能做出来。”

但话锋随即一转：“它远达不到宣传的那种高度。”周凯列举的理由很具体：剧本拉胯、打击感欠佳，“GameSpot的评测说剧本让人难以投入，这点我同意”；部分BOSS战节奏失衡，演出压过了战斗本身。

“IGN中国打10分，我理解，那是给国产游戏的情怀分。但如果《影之刃零》真是10分游戏，它现在的好评率不该是78%。”

他同时指出了一个被多数媒体忽略的“错位”。“好几家外媒说它太简单，我看完就觉得要坏。写评测的是什么人？通关过所有魂类游戏的‘老炮’，拿着提前拿到的版本，用着最强力的武器。他们的‘简单’，是普通玩家的‘坐牢’。”周凯说，自己的粉丝群里，标准难度下，在一个BOSS上卡一整晚的人，“能拉出一个加强连”。

周凯的观察在玩家社区里得到了印证。发售第二天，一条“媒体嫌《影之刃零》难度低，玩家吵翻：要爽还是要挑战”的讨论冲上热榜——这大概是游戏圈少见的荒诞一幕：专业评测嫌它太容易，普通玩家却被打得还不了手。

主张维持难度的一方说：“太简单之后加难度，总比太难之后降难度要好，至少游戏是用来爽的。”反对者反击：“究竟是极少部分硬核玩家重要，还是大部分普通玩家重要，希望灵游坊认清现实。”海外社区同样在争论，一位自称玩遍FromSoftware（以难度为卖点的日本游戏公司）全部作品的玩家写道：“永远不要完全相信媒体测评——我在第一个挑战型BOSS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条帖子被顶上了热门。

也有玩不下去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26岁的女玩家林檬就是试玩会上那种“从没拿过手柄”的玩家，她选了最低的“入阵者”难度——官方对这一档的介绍是“让每个玩家都能体验到武林高手的感觉”。

“我闺蜜在《黑神话：悟空》里卡了三天某一关BOSS，我在这个游戏里居然能打出连招来。”她在社交平台发了一篇题为《手残党也能当大侠》的帖子，配图是通关时刻的截图，收获2000多个赞。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写着：“谢谢你，原来不是我一个人选了最低难度。”

常态测试

面对争议，梁其伟并没有回应，但争议本身并不难解释。

在国产3A游戏的起点《黑神话：悟空》上线后，有一句在行业里广为流传的话：在带来荣耀的同时，无形中为整个行业抬了杠杆。

许多玩家开始不自觉地把它当作评价国产动作游戏的“最低门槛”，舆论生态滑向“不是神作，便是烂作”的二相性评判。在不少从业者看来，这样激烈的语境，正在挤压那些还在探索和试错的中间型作品的生存空间。

第一个尝到这根“杠杆”滋味的游戏，是《明末：渊虚之羽》。发售前，制作人夏思源的姿态放得相当低：“它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开始，比起能否‘考上一流大学’，更重要的是以后能去做更好的游戏。”他还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好的玩法是我们作品的骨头，但一个好作品的肌肉和灵魂，永远是文化的表达。”

2025年7月24日上线当天，一切急转直下：Steam好评率一度跌到19%，团队当晚发布致歉公告。

面对玩家追问，夏思源的回复很老实：“确实有一些经验问题。”《新京报》在评论里写道，这是“懂得很多道理，却仍过不好这一生”，并点破了一层尴尬——夏思源自己说过，《黑神话：悟空》为国产游戏建立了“可复制的模式”，能降低后来者的试错成本，但现实并不如此。

《影之刃零》接过的，正是同一根“杠杆”——区别在于，梁其伟从宣发期就在主动拆掉它。

他公开给“第二个大学生”的说法降温，原话是：这个说法意义有限，需要更多作品来夯实市场基础。他反复纠正品类标签，《影之刃零》“不是魂游，也不是传统动作游戏”；他想做的是索尼《战神》那样雅俗共赏的大众动作游戏，于是设计了四档难度，简单模式直接修改敌人AI而不只是调数值，最高档“66天”则把剧情设定做成玩法——每战败一次扣一天寿命，倒计时归零即永久死亡。

在“打不过”这个他扪心自问很多次的问题上，前景或许没有那么悲观，但当下市场给出的答案还是不理想。

不过把视线拉远，这种“时差”也是产业规律之一。海外成熟市场的动作游戏受众，是用几十年时间、一代代产品喂出来的：索尼圣莫尼卡的《战神》从2005年至今做了六代正传；FromSoftware从2009年《恶魔之魂》起步，用十几年、五六代作品把“受虐”做成全球几千万玩家的共同语言，才在《艾尔登法环》上完成破圈。中国玩家的大规模动作游戏教育，算是从2024年8月才开始——刚满两年。

行业端的账同样清楚。有分析师对媒体指出，国产3A游戏已跨过从无到有的门槛，但距离稳定闭环的生意尚有距离：投入动辄数亿元，回本需要百万甚至千万级销量，而国内玩家长期习惯免费手游模式，买断制游戏的基本盘有限，多数作品发售即巅峰，缺乏持续造血能力。

《影之刃零》70万在线、78%好评的首发放在这个坐标系里，与其说是一次“遇冷”，不如说是国产3A游戏的第一次常态测验——测出的不是产品的上限，而是市场的真实厚度。

发售当晚，梁其伟转发了冯骥的长文，只回了七个字：“感谢！祝游戏愉快！”在《影之刃零》的设定里，主角“魂”心脏受创，只剩66天生命，要在刀光剑影中“以身证道，以命寻心”。国产3A游戏的“第二个大学生”，也拿到了自己的倒计时——它要证明的从来不是能不能成为下一个《黑神话：悟空》，而是这个市场能不能容得下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十个国产3A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