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随笔 | 江村三农之变

　　当年费孝通以开弦弓村为样本，瞭望整个乡土中国。如今“江村”已是吴江全域乡村的缩影，他的富民理念在这里接续传承，“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的时代内涵生长出新的实践

　　从缫丝合作社到科技小院，从家庭副业到多元业态，90载岁月流转，改变的是生产工具与发展模式，不变的是“志在富民”这份乡土初心

　　文 | 王仁贵 钱贺进

　　今年是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江村调查90周年。1936年，26岁的费孝通走进吴江县开弦弓村，调查50余天，据此写成《江村经济》。“志在富民”是费孝通乡土研究一以贯之的理想追求。他笔下的江村，九成以上土地为农地，约七成六的人家以农为业，养蚕缫丝则是农户重要的家庭副业。

　　90年后，再看江村，还是那片田地。开弦弓村北园三百多亩高标准农田里，立起了“四情”监测站，灌溉由智能系统控制；耕地交给种粮大户和合作社经营；不少村民“离土不离乡”，骑电动车到附近工业区上班；中国农业大学的研究生吃住在村，把论文写在地头。还是那个村子，业态却从农业、手工业，延展到了研学、文创、培训。

　　土地没变，种地方式变了，耕耘的人换了，“农”也有了新内涵。费孝通后来把各地农村经济发展经验概括为四句话：“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当年费孝通以开弦弓村为样本，瞭望整个乡土中国。如今“江村”已是吴江全域乡村的缩影，富民理念在这里接续传承，四句话生长出新的实践。

吴江七都镇开弦弓村鸟瞰图（2026 年 3 月摄） 钱云伟摄

　　稳农：根基怎么筑牢

　　种法之变，是江村农业最直观的变化。

　　开弦弓村党委书记夏志骁带我们走到北田头。村里把零散耕地连片整理后，三百五十亩合作社自营地种上“江村大米”。田埂上少见传统务农的老人，更多是蹲在田里记录试验数据的研究生——江村科技小院的硕士研究生，三年求学期间有一年半扎根村里，开展蚯蚓粪有机肥对比、机插稻育秧底土载肥试验。扬州大学科研团队连续两年在这片田里测试缓释肥，把基肥包裹在秧苗根部，待水稻进入关键生长期再逐步释放肥力。

　　农业专家赵亚夫先后十一次来到开弦弓村，手把手教农户绿色种养。村里的亚夫科技服务站示范苏香粳100、南粳46等品种，绿色有机栽培亩产稳定在660公斤以上。2025年，“江村大米”销售额超过120万元，亩均利润过千元。夏志骁说，村里集中土地，不只是为了卖大米，更要打响“江村”这块金字招牌，依托试验田搭建对接平台，把高校、科研院所、市场企业的资源引进村庄。

　　村里剩余七八百亩耕地流转给安徽来的种粮大户张进，专门种植普通粳稻，机插机收，稻谷收割后直接送入国有粮库。土地流转费每年每亩约1200元，直接打到农户个人账户。

　　合作社做品牌米，大户种普通粮，两条路子并行。再加上一千八百亩水产养殖塘，稻田、鱼塘、少量农户自留地交织在一起，构成开弦弓当下农业的基本盘。

　　耕作方式革新并不只发生在开弦弓村。同里镇北联村，种粮大户王建林打开手机，涵闸阀门开度、大田水位、渠道水流量一目了然，过去跑半天的巡田，现在几分钟看完。吴江探索的无人农场“慧种植”模式，耕种管收全程由智能农机作业，平均每亩省种子5%以上、省人工近一半，粮食产量提升3%到5%。这套模式已经向外辐射，在长三角推广超五万亩。全区15个现代农业园区覆盖28.45万亩耕地。

　　吴江属于长三角典型粮食主销区，2025年，吴江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1508元，城乡居民收入比1.75∶1。来自农业的收入占比虽不高，但“农”在吴江的当代含义，已从“吃饭的保障”，拓展为“生态基底与品牌载体”。

　　富村：共富如何落地

　　从开弦弓向东南驱车二十公里，便是盛泽镇。五百年前这里“日出万匹、衣被天下”。上世纪90年代企业经过改制，村办砂洗厂和织造小厂中，长出恒力、盛虹两家世界500强。乡镇工业在村村点火中起步，改制之后不断做大做强，最终沉淀为整个吴江反哺乡村的财政和能力底座。

　　工业反哺，首先惠及普通村民。盛泽纺织产业链带动就业约30万人，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和周边村民在此就业。对今天吴江的村民而言，“离土不离乡”仍是常态，只是作坊式的村办车间，变成了集中的现代工业园区。江苏电视台曾跟踪开弦弓村4户人家8年，摄成纪录片《江村纪事》：一户进了亨通集团，从普通员工做到企业中层；一户子承父业做羊毛衫，转战电商销售。农民的底色还在，谋生的方式早已改变。

　　桃源镇富乡村，把低效木材市场腾退，回购26亩土地盖起3.3万平方米高标准厂房，引来新能源企业，年租金700万元；又联合四个经济一般村共建“梧桐园”高端纺织产业园，投资4500万元，“工业上楼”建立体工厂。村集体有了稳定进项，村民就近就业、增收的门路也随之拓宽。

　　增收的第二条路径，来自村集体盘活本土各类资源。盛泽镇黄家溪村依托商会资源，组织80多家会员企业认种500亩农田、认养1250亩水面，所得收益反哺富民。

　　村党委副书记俞赟带我们实地看粮食烘干房。这套进口自动化设备一小时的处理量，相当于过去半天露天晾晒的量。项目总投入2000万元，可以一室多用：楼上设置研学教室，秋收季节演示稻米加工；农闲接待中小学生农事实践；平时无偿向种粮大户开放，充当公共晾晒场地。

　　厚重的乡土文脉，是黄家溪发展农文旅的底气。清道光《黄溪志》留存着“黄溪八景”的记载，村里循着旧志复原泰安桥等历史遗存，将水乡古建、地方史迹转化为发展底色。龙舟体验、乡土研学等新业态，正是从这份文化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为规避同质化竞争，村里统一规划入驻项目，17位市场主理人签约落户，各做一块细分领域。主理人按约定向村集体缴纳场地租金。村集体统一对外推介、统筹活动引流，推动主理人抱团联动。

　　不同村庄禀赋不同，探索农文旅走出了不同的路。依托吴江“1123”文旅发展格局，当地农文旅从农户自发农家乐单点开发，转向环长漾、环鼋荡两大乡村环线连片组团发展。开弦弓村由镇集体资产经营公司前置到村，把研学线路、课程、餐饮、住宿打包成产品，负责江村整体规划、招商和运营。2026年上半年，开弦弓村接待游客超19万人次。上海过来的创业者在村里租下老宅，开办渡弦杉下咖啡——访客上午参加农事科普研学体验，中午在村内就餐，下午到咖啡馆小坐，共同构成农文旅消费链条。

　　产业收益之外，开弦弓村还在延续“志在富民”的思考。2025年10月，江村学院在开弦弓村落成，作为省级社科智库的载体，承接干部培训、学术研修和青少年研学。费孝通当年写下的《江村经济》，为这里的一批批学员重新翻开。

　　目前吴江已有三个省级乡村旅游重点村，开弦弓村与震泽谢家路村双双入选世界旅游联盟“旅游助力乡村振兴”案例。

　　乡村文旅蓬勃发展的背后，也有新的课题摆在当地干部面前。村集体自营、主理人付费入驻、外部团队整村运营，三种模式各有实践。主理人合约到期之后村集体如何接盘运营、研学文创高附加值收益如何更多留给本地群众、文旅业态怎样抵御市场波动，都还需要在实践中持续打磨完善。

　　放眼吴江，“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有着生动诠释：工业稳住农民工资收入，做大村集体家底；商业盘活田地、河湖、老民居等资源，为村民开辟更多增收渠道。

　　兴才：事业谁来接续

　　产业根基夯实之后，实现“志在富民”的长远目标，蓄力于一代代人的接续奋斗。

　　外来科研力量为乡村带来了技术赋能。平望镇草鱼科技小院，上海海洋大学李家乐团队长期扎根。团队联动本土企业，建成国家级四大家鱼原种场、国家级草鱼遗传育种中心，经过多年选育，2024年水产新品种“沪苏1号”草鱼通过国家审定，一龄、二龄个体体重相比长江本土草鱼提高两成，弥补了国内草鱼缺乏自主选育良种的短板。

　　开弦弓村科技小院由中国农业大学张福锁院士团队提供技术支撑，每年至少选派两名研究生驻村试验。驻点研究生陈慧怡说，她每日清晨都会到北园查看苗情、记录数据，硕士三年里，有一年半时间吃住在村里。

　　自2010年上海海洋大学与本地企业开启合作以来，吴江先后建成7家科技小院，覆盖蚕桑、水产、柑橘、果树、食用菌、农文旅等特色产业，其中国家级1家、省级2家。吴江区科协副主席李秀介绍，小院驻点研究生主要来自中国农大、上海海洋大学、苏州大学，每年在村驻点时间不少于200天，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学生毕业后散向全国，但培育的品种、成熟的技术、积累的试验数据留在吴江。

　　除外部科研力量，本土定向培养为乡村储备青年人才。2020年起，吴江联动扬州大学等涉农高校，分五批次招录182名青年学子，实行“学业+实习+就业”贯通培养，已有128人到镇村岗位入职。首批30名“00后”基层干部已经在岗超过两年：宋依伦在横扇新湖村助力果农线上直播带货，吴赵瑜在姚家港村负责党建与民政工作，钱秋意在吴溇村管护集体资产……此外，全区已认定高素质农民约3000人，累计发放社保补贴超2000万元。

　　与此同时，一批创业者回到乡土，带来新的经营思路。八坼街道农创村“17工坊”主理人周莉在吴淞江边长大，流转50亩生态种植地块，将果蔬做成高端礼盒发展订阅式电商，稳定订阅客户百余人，同时聘请10名本地村民就近务工。横扇街道橘野咖啡的95后主理人凌敏，把店开在家门口，依托门店流量为周边农家乐、民宿引流，优先收购村民自产的瓜果点心。

　　多元人才汇聚乡村之外，本土村“两委”班子，维系着村庄日常运行。黄家溪村“两委”里，90后2人、80后6人、70后3人，老中青搭档，年轻人不算少。村党委副书记俞赟就是其中一位90后。

　　90多年前，费孝通姐姐费达生在开弦弓创办缫丝合作社，意义不仅在于引进先进缫丝机器，更在于探索组织动员乡土社会。费孝通总结的“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前三句已在吴江落地见效：农业筑牢发展底盘，工业壮大集体实力，商业激活乡村各类资源。而“无才不兴”，恰恰延续着费孝通当年留下的思考：乡村并不强求所有人固守故土，可贵的是事业有人接续、理想代代相传。

　　开弦弓村只是当年观察乡土中国的一扇窗口，今天“江村”早已拓展为吴江广袤的乡村大地。各村禀赋不同，路径各异，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从缫丝合作社到科技小院，从家庭副业到多元业态，90载岁月流转，改变的是生产工具与发展模式，不变的是“志在富民”这份乡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