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天还没亮，莉娅（Lea McCauley）终于合上了眼。她坐在沙发上，儿子从楼上下来，屏住呼吸，轻得像猫一样走过房间，数着自己能憋多少秒。数到十五，他爬上沙发，把小小的身体贴到母亲背上，很快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很亮，快到中午。她的脸压在沙发靠背上，刚醒的那几秒，她还没想起丈夫已经死了。她伸手向后，把儿子搂进怀里。
门慢慢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拦，儿子已经跳下沙发，朝走进厨房的那个男人跑过去，喊着“爸爸！你回来了！”莉娅扑过去，喊：“不，儿子，不！”
孩子停在门口，忽然不确定了。她把他叫回身边。这么多年过去，那张脸还是像得让人喘不过气——站在厨房里的这个男人，几乎就是她的丈夫。
“莉娅。”他低声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她。
这一夜她一直在等天亮。天亮带来的不只是太阳的暖意，还有丈夫的葬礼，以及他的兄弟终于回来。她是外地来的，嫁给了麦考利家双胞胎中的一个。岛上人人都知道这段往事：开头是一场风波，后来过成了一段日子。
她住的这栋小木屋在岛的中部，离日出海滩和日落湾差不多远，漆该重刷了。旁边是大谷仓、花园和菜园，一侧是草地，常青树高耸，树干上覆满蕨类。住在这里的人，凡是留下来的，都住得离岛心很近，藏在窄窄的环形小路之间，离海至少一英里，被高高的松树挡着。
岛在一点点变小。东边原本有一长段柔软的沙滩，两端有大石护着，如今只剩一小片碎石滩，只有最老的居民还记得那片沙滩。半沉的巨石就在碎浪对面，螃蟹、贻贝、海藻、小鱼被冲上来，困在石缝里，涨潮时又被洗干净。别的东西也在失去：空木屋任其腐烂生锈，被森林吞掉；码头塌进浅水，横躺着，像海兽的脊骨在太阳下泛白。水和风从没停下手。
那天傍晚坐渡轮过湾，是看谢普岛（Shep’s Island）最美的时候。夕阳把水面点得四处迸光，风咬进皮肤。海鸟成群起落，扑腾着改变方向，回头望，像在道别。渡轮搅着水前行，岛出现在视野里——它是渡轮航线上第三站，最小的一座，轮廓贴着地平线发虚。再近一点，一排树清晰起来，向前倾着，像在招手，被大西洋的风压弯了腰。
夜里树开始摇，枝干互相刮擦、吱呀作响。百叶窗砰砰响，纱门被风摔上。忽然静下来，静得像一句悬着的坦白。然后雨来了，砸在屋顶上，抽打窗户，顺着纱窗淌成厚厚的黑瀑布。
她坐在厨房里，月光一闪一闪地照亮房间，像警笛。她冷得发抖，人还在惊愕里。这一夜她不会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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