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上海王绍鏊寓所,国民政府中将吴仲禧带着妻子登门拜访。门刚打开,王绍鏊便把他迎进书房,随后关上房门,屋里的谈话也换了一个分量。
王绍鏊没有绕弯子,压低声音说:“你的大儿子吴群敢,已经是共产党员了。”吴仲禧愣住片刻,接过对方递来的材料。那是儿子亲笔写下的入党经过,字迹熟悉,内容却让这位父亲久久无言。
有意思的是,吴仲禧并不是因为震惊儿子入党,而是没有想到,父子二人竟然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个身处国民党军政系统,一个在上海谋职,双方都以为自己在独自承担风险。
这场意外相认,后来成为地下工作中的一层特殊掩护。父子关系本来就自然,吴群敢往返南京、上海,看望父亲并不惹人注意;吴仲禧出差经过上海,也有了合理的落脚理由。许多不能公开传递的材料,便借着这层亲情完成了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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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禧出生于1895年,福建福州人。少年时期,他在私塾和学校读书,曾受教师讲授近代革命人物和民族危亡之事的影响。1911年,十六岁的吴仲禧投身军旅,此后长期在旧军队中任职,亲眼见过军纪败坏、派系争斗和政治倾轧。
军旅生涯并没有使他安于现状。北伐时期,他接触到不少共产党人,对他们的作风和信念颇为敬重。1927年,他曾向蒋先云询问,旧军人出身者能否加入共产党。蒋先云答应战后再谈,却在临颍战斗中牺牲,这个愿望也因此搁置多年。
吴仲禧没有马上找到新的组织关系,却没有放弃寻找方向。福建事变失败后,他一度避居广州,并在那里结识王绍鏊。1936年,抗日形势日益紧迫,他又奔赴抗日前线。与王绍鏊重新取得联系后,他再次提出入党请求。
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经王绍鏊、何克希介绍,吴仲禧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年,他四十二岁,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青年,而是一名有资历、有职务、也容易受到关注的旧军人。正因为如此,他被安排继续留在国民党军队内部开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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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工作最难的地方,不在于获取一份材料,而在于如何让材料安全离开现场。吴仲禧先后担任韶关警备司令、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等职,后来还在国防部监察局任职。表面上,他是在替国民党检查军务,实际上也在观察部队调动、驻地部署和作战准备。
1939年,吴仲禧担任韶关警备司令期间,曾得知有人准备搜查八路军驻韶关办事处。他借故离开宴席,返回司令部后设法通知有关人员,并安排人员护送办事处成员离开。没有公开冲突,也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事情便被化解。
抗战胜利后,吴仲禧的活动范围更大,风险也随之增加。他经常往来各地,身边常有随员,无法轻易寻找地下组织。恰在此时,已经与组织失去联系多年的吴群敢,在上海重新接上了关系。
吴群敢早年就接触进步思想。1941年,他在广东韶关曲江仲元中学读高中时,受到学校党组织负责人刘渥丹的培养,并秘密加入共产党。后来组织关系中断,他始终记得“不要乱找关系,等组织来找”的嘱咐,因此没有贸然打听父亲或其他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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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证券交易所工作后,吴群敢加入上海民盟,并拜访王绍鏊。王绍鏊没有直接询问他的秘密,而是先谈对社会问题的看法。吴群敢察觉到对方在试探,便说:“这个组织太松散,很多事情难以推动。”王绍鏊随即回应:“若想找更严密的组织,也许可以替你想想办法。”
按照要求,吴群敢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材料,交给王绍鏊核对。数月后,组织派人同他接洽,并交给他一项特殊任务:负责沟通一名潜伏在国民党军政系统内的高级军官。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那个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父子之间没有立刻摊牌。吴仲禧从王绍鏊家回来后,对儿子的态度明显亲近,却仍然没有明说。吴群敢也懂得其中分寸,平日只谈生活和工作,涉及机密时绝不多问。真正的默契,往往不是把话说尽,而是知道哪些话不能说。
不久,吴仲禧在华南了解到国民党军队可能调动的兵力情况,却因行程紧密,无法直接传递。他便让吴群敢以探亲名义前来取走材料。此后,一些战报也寄到吴群敢的住处,再由他转交上海地下组织。
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吴仲禧在徐州行营工作。一次进入机要室时,他看到军用地图上标有国共双方部队的番号、驻地和兵种,便利用短暂空隙记下关键内容。为尽快离开,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返回南京,随后转赴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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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群敢询问徐州情况时,吴仲禧没有直接谈军事部署,只说:“那边乱得很,路上拥挤,连口水都不好找。”随后,他通过组织渠道作了口头和书面报告,相关材料又经秘密电台转送出去。
1948年11月6日至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展开。人民解放军歼灭和俘虏国民党军五十五万余人,吴仲禧提供的《徐州剿总情况》,被认为是战前获得的较完整敌情材料之一。
渡江战役后,吴仲禧奉组织安排转赴香港。广州解放、穗港恢复交通后的第二天,他便返回广州。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在广东省司法、统战等部门任职,并担任民革中央委员、广东省政协副主席等职。
吴群敢留在上海工作,1950年调入政务院总理办公室,参与财经方面事务,后来还编写《中国社会主义经济简史》。那场在上海寓所中的意外相认,至此才真正显出它的意义:一位父亲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一位儿子也隐瞒了自己的选择,而他们最终在最需要配合的地方,成为彼此最可靠的联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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