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伯格把一块废钢板踢到周秀英脚边,说:“你焊一条给我看。平焊,单面焊双面成型。”
周秀英看了一眼那块钢板,又看了看旁边搁着的焊机,欧洲牌子,她没用过这个型号。她蹲下来看了看焊机面板上的参数,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面罩戴上,又掏出焊条保温桶,抽了两根焊条出来。
范德伯格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没走。旁边那几个工人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叫杨的,三十来岁,瘦高个,抱着胳膊靠在钢柱上,嘴角往上撇着。
阿姆斯特丹往南,鹿特丹港区边上,有一片在建的钢结构厂房。工地围挡上印着荷兰语和英语,门口挂着总包商的牌子。早上7点,天刚亮,风从北海方向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柴油味。
周秀英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护照、工作签证、焊工证、体检报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
她42岁,湖南株洲人,在株洲一家压力容器厂干了18年焊工。手工电弧焊、氩弧焊、二保焊,样样拿得起来。她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装着她的焊工面罩、焊条保温桶和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克丝钳。
来接她的是项目部一个荷兰小伙子,叫巴斯,二十七八岁,高个子,金头发,骑了辆自行车来。他看了周秀英一眼,又看了看她的工具包,用英语说:“你是新来的焊工?”
周秀英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我是湖南株洲来的,跟你们项目部签了半年合同。”
巴斯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她,说:“跟我来,工头在里头等着。”
进了工地,巴斯领着她穿过一排排钢构件,到了一片正在拼装的钢架底下。工头是个50来岁的荷兰男人,叫范德伯格,个子很高,壮实,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戴顶红色安全帽,脸上胡子刮得铁青,正拿着一张图纸跟几个人说话。
巴斯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范德伯格转过头来看了周秀英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句话,语气不冷不热。
周秀英没听懂,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范德伯格又说了一遍,这回放慢了语速:“你是焊工?”
周秀英点头。
范德伯格问:“干过几年?”
周秀英打了一行字:“十八年。”
范德伯格看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说:“18年,在哪干的?”
周秀英打:“中国湖南株洲压力容器厂。”
范德伯格拿手搓了搓下巴,回头跟旁边几个工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笑了。周秀英没听懂,但她大概猜得到他们在笑什么——一个42岁的中国女人,个子还没他们肩膀高,拎着个旧工具包,站在一堆欧洲焊工中间,怎么看怎么不像干这行的。
范德伯格转过头来说:“你焊过什么钢?”
周秀英打:“碳钢、不锈钢、合金钢、压力容器、管道、钢结构。”
范德伯格说:“我们这边用的是欧洲标准,你懂欧洲标准吗?”
周秀英打:“我带了证,中国发的证,出国前考过欧盟EN标准认证。”
范德伯格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没接话。他指了指脚边那块废钢板,说:“你焊一条给我看看。”
周秀英蹲下来,拿砂轮打磨了一下钢板边缘,又拿抹布擦了擦。她把焊条搁进焊钳,调了调电流,然后蹲稳了,面罩放下来,焊条对准接缝,引弧,一道蓝白色的光闪起来。
焊条头在钢板上走,声音很细很匀,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她走了一道直线,走到头,收弧,把焊条从焊钳里取出来,搁回保温桶,面罩摘下来,站起来,退后一步。整段操作,大概50秒。
范德伯格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焊缝。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钢丝刷,蹲下来把焊缝表面的焊渣刷掉了,又照了一遍。
焊缝鱼鳞纹均匀,宽度一致,边缘融合线齐整,没有咬边,没有气孔,没有飞溅。
他伸手摸了摸焊缝表面,站起来回头跟杨说了句话。杨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没撇着了,嘴微微张着。
范德伯格问周秀英:“你平时焊这个,电流调多少?”
周秀英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120,看钢板厚度,这个板6毫米,120正好。”
范德伯格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他转头跟巴斯说:“带她去办入场手续,明天开始干活。”
巴斯愣了一下:“这就行了?”
范德伯格说:“行了,焊得比你好。”
巴斯挠了挠头,领着周秀英往办公区走。周秀英跟在他后面,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范德伯格——老头子已经转过身去,又拿起了图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杨站在原地,还在看那条焊缝。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周秀英被分到了2号钢架区,跟着一个叫彼得的老焊工干活。彼得58岁,干了30多年焊工,是工地上资格最老的。
他话不多,干活慢,但手艺扎实。周秀英跟他干了三天,两个人配合得挺顺——彼得拼装定位,周秀英满焊收尾。彼得焊一会儿就停下来歇歇,腰不好,周秀英接着往下焊,速度比他快一截。
第四天出了个事。那天要焊一批斜撑接头,位置刁钻,仰焊,空间窄,得钻到钢架夹角里头去焊。彼得钻进去试了试,退出来摇了摇头说:“我腰不行,钻不进去。”
周秀英凑过去看了看那个位置,蹲下来比划了一下,回头跟彼得打了一行字:“我来。”
彼得看了看她说:“这个位置不好焊,仰焊焊不好会坠流。”
周秀英打:“我焊过比这个更难的。”
彼得没接话,让开了位置。周秀英钻进钢架夹角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仰面躺着,面罩扣下来,焊条伸进去,引弧,焊了半根焊条,停下,挪了挪身子,接着焊。从外头看,只能看见她的脚和面罩的边,还有焊条的蓝白光一闪一闪的。
她焊了大概40分钟,从里头爬出来,脸上全是汗,面罩摘下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彼得蹲下去看了焊缝,拿手电照了照,站起来说:“好,比我想的好。”
这时候,杨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焊缝,没说话,走了。
到了第二周,范德伯格把周秀英叫到办公室,说下周有一批关键节点要焊,监理要来验,让她跟着干。
周秀英打了一行字:“我跟谁一组?”
范德伯格说:“你跟杨一组,他拼装,你焊。”
周秀英愣了一下。杨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刺头,技术不错,但脾气大,跟谁都合不来。她打了一行字:“他愿意跟我一组?”
范德伯格说:“我跟他说了,他不愿意也得愿意。监理只认焊缝质量,不认人。”
第二天早上,周秀英到了工地,杨已经在钢架底下等着了。他看见周秀英走过来,没打招呼,拿手指了指地上的构件说:“这批拼装我来,你焊,焊完了我检查。”
周秀英点了点头。
杨拼装的时候手脚麻利,尺寸卡得准,间隙留得匀。周秀英蹲在旁边等着,等他拼完一段,她接着焊。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但节奏对得上——杨拼完了退到一边,周秀英蹲下来焊,焊完了站起来,杨接着拼下一段。
干了一上午,焊了七八个接头。中午吃饭的时候,杨端着饭盒坐在周秀英对面,拿手比划着说:“你焊仰焊的时候,焊条角度怎么调的?”
周秀英掏出手机打:“往上顶,焊条头往上走,熔池往下坠,正好填满。”
杨看了看屏幕,拿手比了比角度说:“我平时也这么弄,但有时候坠流。”
周秀英打:“电流别太大,仰焊电流比平焊小一成,大了就坠。”
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接着干,焊到第三个接头的时候,周秀英忽然停下来,把面罩摘了,蹲在那儿看焊缝。杨走过来问:“怎么了?”
周秀英指了指焊缝边缘,拿手比划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这条缝间隙不均,左边窄了。”
杨蹲下来看了看,拿卡尺量了量,站起来说:“对,我拼的时候没注意,左边窄了1毫米。”
周秀英打:“重新拼,间隙不均,焊完了应力集中。”
杨看着屏幕,没说话。他站了几秒钟,拿脚踢了踢地上的钢构件,骂了一句荷兰语,然后蹲下来把拼好的那段拆了,重新调间隙。调完了,他站起来跟周秀英说了句荷兰语。
周秀英蹲下来重新焊了一遍,这回间隙均匀,焊缝成型好,收弧的地方填得饱满。杨站在旁边看完了整条焊缝,等周秀英站起来,她又说了一句荷兰语。周秀英没听懂,但看表情大概是“还行”。
监理来验的那天,范德伯格领着个50来岁的男人在工地上转。监理姓德荣,在鹿特丹干了20多年钢结构监理,脸上表情严肃,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里头装着超声波探伤仪和焊缝检验尺。
他走到周秀英焊的那批接头跟前,蹲下来,拿焊缝检验尺量了量焊脚尺寸,又拿手电照了照焊缝表面,站起来说:“这条焊缝谁焊的?”
范德伯格说:“周,中国来的。”
德荣回头看了周秀英一眼,说:“全部焊完再叫我,我要做超声波。”
周秀英在手机里打了“好的”,拿给德荣看。德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过了两天,那批关键节点全部焊完了。德荣带着超声波探伤仪来了,一个一个接头测。测到周秀英焊的那些,探头搁在焊缝上,屏幕上波形跳得规整,底波清晰,没有异常反射。
他测了十几个,站起来把探头收进箱子,跟范德伯格说:“这批焊缝一级,100%通过。”
范德伯格笑了说:“你这话,我等的就是这句。”
德荣说:“焊得不错,谁焊的?”
范德伯格指了指周秀英。德荣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个人,手稳。”
周秀英没太听懂“手稳”两个字,但她看懂了德荣竖的那个大拇指。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杨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德荣走了,他走过来跟周秀英说:“你下一批还跟我一组。”
周秀英打了一行字:“你愿意?”
杨说:“你焊得好,拼装我多干点,两个人搭着快。”
周秀英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来接着干活。杨也蹲下来,拿起了卡尺。
那天晚上收工,周秀英回到宿舍,给她老公打了个视频电话。她老公姓刘,在株洲开出租车,接了视频说:“咋样?荷兰人好相处不?”
周秀英说:“好相处。有个工头开始看不起我,后来验完了焊缝,没话说了。”
老公说:“你怎么弄的?”
周秀英说:“没怎么弄,焊了一条缝给他看,看完了他就不说话了。”
老公笑了:“你这个人话不多,手上出活。”
周秀英说:“干焊工的,说那么多干啥?焊缝焊好了,比说啥都管用。”
老公说:“那你在那边好好干,干完了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周秀英说:“行,这边干半年,半年之后回去。”
挂了视频,周秀英坐在宿舍床上,把帆布包里的工具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面罩、焊条保温桶、克丝钳、钢丝刷、焊缝检验尺。她拿抹布把每样工具擦了一遍,又一样一样装回去。
窗外是鹿特丹港区的灯火,远远的,一片一片的。她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得上工,2号钢架区,杨在等着她拼装,她等着杨拼完了去焊。
活干好了,在哪都一样。
过了大概一个月,范德伯格把周秀英叫到办公室,说下个月有一批新焊工来,荷兰本地招的,让她带两个。
周秀英打了一行字:“我带?”
范德伯格说:“你带,你焊得好,教得会。”
周秀英打:“行,我带。”
范德伯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说:“这是他们的资料,你看看。”
周秀英拿过来翻了翻,两个年轻人,一个22岁,一个25岁,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她把文件夹合上,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来?”
范德伯格说:“下周一,你先带他们看图纸,再上手。”
周秀英打:“行。”
从办公室出来,周秀英路过2号钢架区,杨正在那儿拼装。他看见周秀英走过来,拿手比了个大拇指说:“听说你要带徒弟了?”
周秀英打:“对,两个。”
杨说:“你带徒弟得严点,别像我师傅啥都不教,让我自己琢磨。”
周秀英打:“我教,但学不学得会,看他们自己。”
杨笑了:“你这话跟我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周秀英也笑了。她蹲下来,拿起杨拼好的构件看了看间隙,站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杨接着拼下一段。
周秀英站在钢架底下,抬头看了看天。荷兰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风从海上来。她心想,这地方跟株洲不一样。株洲的天热,这边凉;株洲的工地说话全是湖南话,这边全是荷兰话。
但有一件事一样——焊条烧起来,焊缝融透了,鱼鳞纹走匀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面罩放下来,蹲下来,接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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