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现场｜吕家乡《暮年沉思录》新书座谈：推心置腹的暮年心语

文｜晓章

摄影｜徐延春

近日，省内二十余位知名学者、作家雅集于大明湖公园内的秋柳诗社，感受自然之美与人文情怀的交融，分享93周岁山东师范大学教授吕家乡的新作《暮年沉思录》，围绕岁月沉淀、人生智慧与生命感悟展开对话。

摆渡到觉悟澄明的彼岸

秋雨初晴，柳丝轻扬，大明湖上满目澄澈的“泉城蓝”。泛舟湖上，轻盈的画舫揉皱了水面的天光云影，历下秋风、佛山倒影令人陶醉。意外惊喜的是，92周岁的宋遂良教授专程从越南河内飞回济南参加这次雅集，他与吕家乡两位鲐背之年的老友相聚大明湖畔，共话《暮年沉思录》，钩沉往事，构成了诤友之间“大明”一般的至诚境界，为文韵悠长的湖山胜景增添了格外的人文情怀，成为一道闪亮的风景。

山东师范大学教授魏建在船上致开场白：今天，我们都是为吕家乡老师而来。吕老师不让搞作品讨论会、新书发布会之类的活动。他要求，极小范围，深度知己，真心交流。为此，关系密切的学生他都不让通知，怕学生光说好话。

魏建的讲话充满诗意哲思：“这深秋隐喻吕老师的年龄，八九点钟太阳升起的时候隐喻吕老师的思想，此时所在的空间是大明湖，泉水汇成的湖水隐含着吕老师对自然的追求、对自由的追求、对文学艺术的追求。从此岸到彼岸，隐喻一段人生旅途。渡船在摆渡的过程中，是不是让我们体味到阅读《暮年沉思录》的一种感受？是不是感觉到吕老师的很多文字是把我们摆渡到觉悟澄明的彼岸？”

在大明湖公园工作近40年的任正用济南的乡音介绍着明湖典故，勾画出一幅幅充满自然气息与千年文化交融的风雅图景。柳岸深处的秋柳园层林染秀、流光溢彩，这是清代诗人王士祯少年读书处。1657年秋，王士祯邀集济南名士，行修禊之会即席赋《秋柳》诗四首，并与名贤唱和，成就一段文坛佳话，为后世所追慕。369年后，这里群贤毕至，无疑是秋柳余韵雅集传统的文脉延续，给泉城的人文厚度增添了学术与文学的双重注解。

在秋柳诗社，雅集活动的主要策划者、文化学者王骞主持嘉宾发言的环节：“如果用一个字形容今天的活动，我想用贺立华老师文章题目里‘净’这个字。”早在一周前，王骞和魏建、任正就来大明湖看场地、定时间。23日拂晓发现正在下雨，心里惴惴不安。早上七点出门看到雨停了，天开始变晴，用干净的天地、湖水，迎接来到大明湖的诸位，寄寓了天时、地利、人和。

暮年心语历经岁月沉淀

捧读《暮年沉思录》，沧桑而厚重。本书由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主要分说诗、说人两部分，从治学、立身多个维度，立体完整地展现了吕家乡为人、为学的君子风范，其中多篇曾发表在齐鲁晚报。山东大学出版社编辑李淼分享了这本书诞生的过程：“吕老师是1949年考入青岛山大的老山大人，我们内心满是崇敬与钦佩。经过与吕老师的多番商讨、反复打磨，最终敲定体例与内容，成就了眼前这部诚意之作。整部书稿字字珠玑、句句真心，是吕老师推心置腹的暮年心语。”

山东大学教授贺立华第一个为本书写下书评。他说，吕老师93岁，1952年毕业，在目前已知认识的山大中文系毕业生中是年级最高、资格最老的学长。他在书中不断忏悔自己，这在当下尤为珍贵。这恰是他精神涅槃的新起点，他思维敏捷，笔力遒劲，一部更为厚重的《沉思录》姊妹篇正待他润色。

书画家徐行健浸润于书画艺术，他认为吕老师独特的诗学思考对书画有很大启发。诗理和画理相通，吕老师形容诗是“米酿成酒”，如果米只煮成米饭还是大米，真正把它化成酒还需要深化。绘画也如此，每一笔、每种色彩的诗化才能构成整幅作品的诗意。

任正说，今众友畅叙襟怀，笑语间，沉思崇敬，感慨间，怆然动容，泫然泪下。吕先生八十二岁时，长女骤患脑溢血，术后偏瘫失语。他朝夕相伴，助其重习言语、辨识数字、学读简编。同时他还需照料多病的妻子王占鸾老师，于繁忙家务中寻闲寄怀，遂成《暮年沉思录》，读来字字凝练如金，想来切切动容泪下。吕先生是一位纯净的学者、伟大的父亲、至诚的良师、天趣的顽童。正是：铁肩担道义，傲骨系家乡。任正还赋诗一首表达敬意：秋柳含烟色，修禊聚雅堂。暮年沉思录，家乡继渔洋。（注：王士祯号渔洋山人）

散文作家李木生带来两本书，一本是2016年吕家乡出版的《风雨人间情》，一本是刚出版的《暮年沉思录》。他说，这两部书既有文学的价值，又有见证历史的价值；既有时代的影子，又有一个高贵生命像山一样不可忘记的身影。这两部书实际上就是文学与思想、历史与生命的大树，它在时间的流逝中始终扎根大地，让后来者能够从中汲取力量，从中感受温暖。

精金美玉烈火中煅来

“吕老师为人与为文贯通，是有真‘性’与真‘情’的人。”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孙书文教授围绕“真性情”进行了解读。中国古代文化中讲“性”与“情”之间的关系，如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说“情由性生，情以显性”“性以发情，情以充性”，强调性与情“相需”“相成”“相函”。性是枝干，情是花与叶。性盛于情，可敬；情盛于性，可爱。吕老师坚守底线，坚持、执着、耿介，他对自我彻底地批判，“不通人情”揭自己的“短”，都有性盛于情的特色。孟子讲，知性则知天，性是天人相通的桥梁。天即是真，这里的“真”，是“真情”，坦荡赤诚；是“真理”，世事洞明；是“真意”，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不羞于面对自己的内心。吕老师的“真”流溢而为文，其人与其文是真正的人文合一，也可以讲，人比文更伟大，这种精金美玉的人生是烈火淬炼的结果。

诗人朱建信展示了一本自己2023年出版的诗集《钢铁的血液或泪水》，翻开来，吕家乡几乎在每页都写下密密麻麻的批语。这是当年赠给吕家乡的，没想到几天后便不断收到他的微信，对诗作进行探讨，交流十余次甚至更多。一个月后，突然收到吕家乡为他写的一篇七千多字的评论文章。“这让我深受感动，这是不是一种几近极致的阅读态度？吕先生评我的文章中，有数处不徇私情的批评与指正，使我受益良多并感到无比珍贵。”

资深媒体人韩青与吕老师相识多年，曾编辑他的多篇文章，熟悉他的人品与文品，她感谢吕老师对“青未了”文学副刊的关心与厚爱，回忆往事历历在目，宛若眼前。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贾振勇追昔抚今，回忆起大二选修课多次到吕老师家中讨教诗歌问题的情景。他评价，如果说宋遂良老师是清气，那么吕老师就是骨气。骨气背后，是一个有底线、有尊严、有自我的真人，是遵从自我道德律令、仰望灿烂星空的生命力量的绽放。“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我认为这个标准的最高阶尺度就是正气，由骨气和勇气支撑起吕老师真诚自我的浩然正气。”

文化学者耿介耳用“器识与风骨”评价吕家乡的精神世界。吕家乡在书中阐释新诗的“内在律”：诗不再靠外在固定的格律、平仄、韵脚等形式规定情感，而是让内在心灵的节奏来支配语言形式。不是外部规则来塑造内心，而是内在本心的节奏生成外在表达。这套“内在律”理念，恰好契合着吕家乡本人的人格取向——他的生命，恪守着一种精神的内在律，坚守自我心灵的本真审判，他自称为“自我救赎”。诗学追求与人格建构的合体，形成了吕家乡人格熔铸的“内在律”，就是他晚年找回的自我精神救赎法则。他的自我解剖，不是一味自我否定，而是完成精神上的淬炼和升华。他的人格魅力，正是这种诗与人格的合一：作诗，尊崇诗的内在律；为人，持守心的内在律。

一份珍贵的时代标本

“捧读《暮年沉思录》，心底有一种沉实之感。我读这一辑，几近当作一部鲜活的时代史。”报告文学作家王田田坦言，吕先生坦荡率真，不事伪饰，以真性情落笔，我手写我心，一如他所尊崇的巴金所言，“把心交给读者”，一字一句皆是真言。也正因如此，这部书堪称一份珍贵的时代标本。他以洗练、深情、入木三分的笔墨，勾勒出一批同代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与鲜明风骨。书中也多处记述学者之间的学术争鸣：众人开诚布公、直抒己见，论辩毫不留情，即便学生对师长、下级对上级，亦是如此。

文化学者任建新说，吕家乡先生的率真、耿直、坦荡、刻苦、博学、善良等，深深吸引和感染了他。读到精辟和感人处，那些文字仿佛活了一样，变成吕先生那口极有特点的普通话，在耳畔抑扬顿挫地回响，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有时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书，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五彩斑斓的秋山，让思绪去旷野放一会儿风。资深媒体人王川深情回忆了当年吕老师骑着自行车去报社，为其编辑的栏目投稿的往昔场景，“一字一句皆认真修改，满是对学术严谨性的坚守”。媒体人刘国胜针对吕老师为人为文的“真、深、行”做了深入阐释，吕老师文字真诚坦荡，直击人心，治学思想通透深刻。诗人马启代在出差途中发来《缺席的致敬》一文，礼赞吕老师的“真”，他在名诗人面前不退却，对诗友也笔笔见“血”。当然，更触动人的是另一种真，他那种不肯原谅自己，不断审视解剖自己的真。《暮年沉思录》如沧桑而清醒的老琴，无喧嚣之音，皆是沉默恳切的叩问。

山东政法学院教授赵林云现场朗诵了写给老师的诗《致吕家乡先生》，其中写道：

九十三年了／你终于走成最后的风景／你是那么瘦／瘦得只剩下了灵魂

山师大文学院教授李宗刚对此次活动的嘉宾发言进行了学术点评。他补充道，吕老师这部书的封面，尽管印着一位蹒跚前行老人的背影，但这并非渐行渐远的老人背影，而是一位继续独自向历史深处探寻与发问的哲人背影。他手中那根拐杖，是集天地之精华孕育而成，有这样拐杖的支撑，相信吕老师的脚步会走得更远，他的创作之路也会走得更远。而行走着的吕老师，便是一部为我们徐徐展开的大书。

宋遂良和吕家乡两位老师是共事数十年的同仁、彼此直言坦荡的诤友，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交谊，成为一段学界佳话。宋老师说：“他的干净来自于哪里？来自于苦难。小托尔斯泰说在盐水、碱水里泡几次，吕老师就是这么泡过的人，无论是物质上、精神上，他受的苦太多了。我昨天讲他写了文章表扬我，还说什么望尘莫及，我非常惭愧。我当时想我再写文章表扬你，不就等于我们互相吹捧嘛？所以我也不敢写文章，但是你在学识上比我厚重，在做人上你比我更真诚。”

吕家乡先生在致辞中感谢大家，“此情此景构成了我晚年记忆中的突出亮点。之所以要写点或长或短的文章，并且愿意发表出版，是把自己的生态、心态真实地反映出来，留下一粒文字化石，供后来的有心人参考，让他们以我为鉴戒，生活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