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延安。
一张登记表,摊在桌上。她从重庆来,跟着一支电影摄影队,要去内蒙古拍外景,路过延安歇脚。
姓名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在上海,她叫黎莉莉。海报贴满街头,影迷写信不用写地址,只写"甜姐"两个字就能寄到。九年了,没人知道她姓钱。
她提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钱蓁蓁。
再往下,父亲那一栏,她写:钱壮飞。
写完之后,窑洞里那些人才第一次知道,那个在上海滩笑得最响的姑娘,父亲是谁。
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姓藏九年?
因为给她改掉这个姓的,不是别人,是她父亲。1927年,他亲手把她送给了别人。
先说这个父亲。
钱壮飞,1896年生,浙江湖州人,1919年从北京医科专门学校毕业。会行医,会画画,会书法,懂无线电,西餐做得比馆子还好。女儿晚年提起他,只用了四个字:"他是个天才。"
1926年,他在北平跟朋友合办了一家电影公司,叫光华影片公司,拍了部反封建的片子《燕山侠隐》。他自己写剧本,自己导演,自己演男主角。
妻子张振华演他的母亲。十一岁的女儿演他的妹妹。
那大概是这个家最热闹的一段日子。女儿后来笑着回忆过那场戏:剧情要她抱着被赶出家门的"哥哥"大哭,可她抱着的分明是爸爸,嘴里却要喊哥哥,怎么都哭不出来,一直笑场。反复拍不成,母亲急了,一巴掌打下去,她"哇"一声真哭了,镜头这才过。
她当时不知道,这是她和父亲同台的唯一一次。
更不知道,一年之后,父亲会把她送走。
这个家的日子,一直有两个人。
朝外看,是平安里的洋楼,出门坐包车,孩子穿得体面。朝里看,是棒子面,是常常交不上的学费,是靠母亲行医撑着的家用。
弟弟钱江记得清楚,这两样同时存在。面子是给别人看的,底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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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钱壮飞把十二岁的女儿领到黎锦晖面前。
黎锦晖是上海滩最有名的音乐家,办中华歌舞团,教出一批能唱能跳的姑娘,跟钱壮飞私交很深。
从那天起,钱蓁蓁成了黎莉莉。认黎锦晖做义父,改姓黎。
外人都说这个父亲开明,把女儿送进了艺术的门。
只有这个家自己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什么走向。
1928年,钱壮飞考进上海无线电培训班。因为本事太大,被负责人徐恩曾一眼看中。1929年底,他跟着徐恩曾进了调查科,成了这位主任的机要秘书。
他劝徐恩曾:您出去别带密码本,不安全。徐恩曾听了,把本子锁进机要柜。钱壮飞找机会取出来,拍照,复制。
从那以后,国民党最高层最核心的机密,一封一封从这间办公室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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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农、胡底随后打入,三个人组成特别党小组,由陈赓单线联系。
这个家的日常是什么样?周末来"打麻将"的客人里,戴皮帽子的是陈赓,戴墨镜的是李克农。年幼的弟弟被安排到门口望风。
而那个已经改名叫黎莉莉的女孩,在歌舞团里练功、唱歌,跟着团去东南亚巡演。
她被挪出了这个家最危险的位置。
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会这么理解。她理解的是另一件事:爸爸把我送人了。
1931年4月25日,星期六。
徐恩曾去了上海,钱壮飞独自在南京机关里值夜班。深夜,武汉方面接连发来六封"徐恩曾亲译"的绝密电报。
他取出偷拍的密码本,一封一封译下去。
译出来的内容,能让整个上海的地下组织在三天内被连根拔起。顾顺章被捕,叛变了。
第二天早上,他若无其事地把电报当面交给徐恩曾,然后离开南京,到真如站下车,徒步进城隐蔽。
情报经李克农、陈赓转到周恩来手上。组织连夜转移。28日,国民党特务会同租界巡捕房全城搜捕,翻了个底朝天,一个人也没抓到。
周恩来后来反复说过一句话:要不是钱壮飞,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代价是,他必须走,而且不能带家。
撤离那天,他没有跟女儿告别。女儿记住的,只有后窗外那三个字。
父亲从她的生活里退场,名字也跟着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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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歌舞团并入联华影业公司。有声电影刚起来,会说北京话、又能唱能跳的女孩子是稀缺品,她赶上了。
1932年演《火山情血》,1934年演《体育皇后》,1936年演《大路》,一部接一部。
孙瑜导演看中她,理由很实在:那时候中国人被叫"东亚病夫",他要拍健康、有劲儿的年轻人,而她田径跑得快,浑身是活力。
她一口气拍了十七部。海报铺满街头,大学生开始买票进电影院。
这里有个特别扎人的对照。
父亲那部《燕山侠隐》,是他自己编、自己导、自己演的心血。片子后来被人带去日本,那人赚了钱又花光了,胶片和人一起没回来。一部电影,就这么没了。
七年后,女儿站在摄影机前,一部一部地拍,成了三十年代上海最红的脸之一。
父亲没拍成的电影,女儿替他拍成了。父亲想用电影做的事,女儿在替他做。
可这些,父亲都看不到。
1931年8月,他奉命撤往苏区,10月到瑞金。1934年10月,随红军长征。他抬着沉重的机器设备行军,一路走、一路听、一路破译。
1934年,一封从江西苏区寄出的信,辗转找到了上海的女儿。
信的最后写了两句话:
"善用艺术,足以救国;误用艺术,诱人堕落。"
这两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1935年4月1日,贵州金沙县后山乡。
红军主力前一天刚刚冒雨全部渡过乌江,跳出包围圈。一位高个子、长脸、操外地口音的红军掉了队,行到梯子岩渡口附近的堰田岩,被当地图财的土顽分子聂丛山杀害。
他还不满四十岁。
这个人就是钱壮飞。
关于他牺牲的确切情形,息烽、金沙两地说法争了几十年。直到1997年,金沙县后山乡几位老师走遍乌江两岸,找到当年的关键当事人——一位1935年时二十一岁的农妇。
她记得那个问路的红军一脸病容,口音难懂,比划半天才明白他要买鸡蛋;她给了几个刚下的蛋,那人没蒸没煮,直接生吃了。
2001年,贵州党史部门联合调查后形成结论,并经组织研究室批复认可:钱壮飞,1935年4月1日牺牲于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
而上海的女儿,那时还在拍戏。
她不知道。
父亲走后,她一个人挑起了家里几口人的生活。她也一直用着"黎莉莉"这个名字,不是喜欢,是不敢不用。那些年追捕钱壮飞家人的风声没断过,银幕上这个笑得灿烂的姑娘,一旦被人知道姓钱,后果不堪设想。
1940年2月,机会来了。她参加阳翰笙编剧、应云卫导演的抗战影片《塞上风云》,随西北摄影队从重庆出发,取道延安去内蒙古拍外景。
2月14日到延安。第二天晚上,毛主席在住地接见并款待全体队员,逐一握手,请大家吃了顿便饭,还为摄影队题了"抗战、团结、进步"。
真正让她心里那道口子裂开的,是那张登记表。
九年了。九年里她用另一个名字活着,红遍上海滩,却连父亲的名字都不能提。这一笔写下去,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他的女儿,我没有被扔掉。
同年秋天,摄影队再次经过延安。她向周恩来、邓颖超说,自己想留下来。
周恩来回答她:电影也是重要阵地,要安心做好现职工作。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做的事,和你父亲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他还详细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后来安排她的两个弟弟去了延安。
父亲死讯真正传到家里,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弟弟钱一平记得,1940年在延安,周恩来和邓颖超把他叫去,告诉他父亲在第二次过乌江时遭敌机轰炸牺牲。
弟弟钱江记得的则是1946年春天,周恩来在重庆曾家岩请钱家人吃饭,席间说出实情。母亲张振华当场落泪。周恩来痛惜地说了一句:"我没有照顾好他。"
一个家,被这个消息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他早就走了",一半是"我们刚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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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十五岁时只隔着窗户听到"他走了"三个字的女孩,这时候才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为什么父亲要把她送走?因为他坐在敌人心脏里,亲属越近越危险。改名换姓,是把她从靶子上摘下来。
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来看她?因为他不能来。他连走哪条路线,母亲都不知道。
为什么父亲要让她学艺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给女儿的一条活路,也是他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
她晚年接受日本学者访问,对方请她谈谈父亲。她没有讲那些惊险的故事,只是缓缓背出了那句话:"善用艺术,足以救国;误用艺术,诱人堕落。"
背完,她说:自己一生能做出一点成绩,归因于父亲早早为她确定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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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到这里才算转过来。
不是她原谅了父亲,是她终于看懂了父亲。看懂之后才发现,那根扎了半辈子的刺,其实是父亲替她挡下来的刀。
黎莉莉后来活了很久。
1955年,她进北京电影学院表演专修班,毕业后留校教书,把后半辈子给了讲台。
2001年,八十六岁的她出版了自传《行云流水篇》,把那个会做西餐、会画画、会拍电影、又长期不在家的父亲,放进了自己的生命史里。
2005年8月7日,她因心肌梗塞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岁。有评论说,中国三十年代电影的那扇大门,从此彻底关上了。
她这一生,名字换过一次,身份藏了九年,恨了一个人半辈子。
最后她明白了:那个把她"送人"的父亲,是这世上最不想送她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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