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与移民议题驱动：亚裔和拉丁裔成美国大选关键摇摆票

美国 | 全面展开

今年的中期选举乃至未来的政治格局，都将由拉丁裔和亚裔美国人所左右。

卡玛拉·哈里斯总统竞选的败局，最早在弗吉尼亚州劳登县便已显现。该县选民富裕，其中四分之一是亚裔，在2020年大选中曾坚定支持乔·拜登。2024年大选之夜，当报道显示哈里斯仅以16个百分点的优势领先，远低于拜登当年的25个百分点时，评论员们不禁怀疑计票是否出了问题。

该县的政治倾向可能再次左转。最近，在一个提前投票中心，志愿者们用印地语分发了选票样本。一位名叫阿琼的五十多岁男子描述了两年前支持唐纳德·特朗普后“后悔不已”的经历。“他说的全是谎话，”他解释道。在一家熙熙攘攘的帕特尔兄弟超市外，一位女士表示，她将投票给民主党，因为特朗普削减开支，导致她残疾孩子的护理捉襟见肘。其他一些曾支持特朗普的人表示，他们对伊朗战争、高物价、签证削减、残酷的驱逐出境以及联邦政府雇员人数减少感到反感。“我的很多朋友都失业了，”建筑师穆罕默德说道。

特朗普在劳登县支持率的下降，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全国范围内的趋势：他的全国净支持率为-27%。但这种两年前支持率上升、此后支持率下降的趋势并非均匀分布于全美各地。相反，这种趋势集中在地理位置迥异但人口结构却惊人相似的州和选区：这些地区亚裔或拉丁裔选民比例很高。

民主党和共和党都常常将人口结构与国家命运混为一谈。对左派而言，非白人选民队伍的不断壮大，似乎减轻了他们争取文化保守派白人选民的必要性；而共和党则担心移民会巩固民主党的长期执政地位。的确，过去20年里，拉丁裔选民的比例从9%上升到16%，亚裔选民的比例也从3%上升到5%。但双方都错了。美国增长最快的族裔群体，也是政治思想最开放的群体。这使得美国新移民在决定国家走向方面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

在这个移民国家，新移民在其历史进程中一直影响着政党政治。最近一波移民潮始于1965年之后，当时移民配额被取消，人们再次涌入美国，主要来自拉丁美洲和亚洲。他们并没有成为僵化的党派人士。出口民调显示，罗纳德·里根在1980年赢得了37%的西班牙裔选民的支持（他称他们是“尚未意识到自己是共和党人”的人），而乔治·W·布什在2004年则获得了高达44%的支持率。到了20世纪90年代，共和党在亚裔选民中的表现更加出色，在1992年和1996年两次大选中都赢得了亚裔选民的选票。

直到2012年，出口民调显示巴拉克·奥巴马赢得了73%的亚裔美国人和71%的拉丁裔美国人的支持，战略家们才开始将这些群体视为可靠的民主党支持者。“有了新的支持基础，奥巴马不再需要倾向右翼的白人选民了”，这是2013年《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标题。特朗普在2016年的胜利似乎印证了这样一种观点：共和党应该争取白人选民的支持，而不是努力争取少数族裔的支持。

尽管特朗普先生经常发表种族主义言论，但他在2020年获得的拉美裔和亚裔选票比例略有上升，这一趋势在2024年加速发展，他赢得了40%的亚裔选民和46%的拉美裔选民（见图表1）。根据哈佛大学合作选举研究（CES）的数据，在2024年的选举中，亚裔和拉丁裔选民占总选民的14%，但在2020年投票给同一政党的总统候选人，四年后又投票给另一政党的选民中，亚裔和拉丁裔选民占比高达24%。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绝对数量上是最大的摇摆选民群体：非拉美裔白人选民在2024年仍然超过他们，占摇摆选民总数的59%。但他们对严格党派主义的摒弃、不断增长的选民数量以及改变党派的理由，赋予了他们特殊的影响力。

即使在2012年奥巴马赢得超过70%亚裔和拉丁裔选民支持的情况下，根据YouGov为《经济学人》进行的民调显示，也只有13%和27%的亚裔和拉丁裔选民自认为是“坚定的”民主党人。拉丁裔选民和亚裔选民一样，其政治立场较为多元化，在某些议题上与民主党人立场一致，而在另一些议题上则与共和党人立场一致。《经济学人》通过分析CES中的一系列政策问题发现，约34%的拉丁裔选民和30%的亚裔选民持有温和或兼具左右倾向的政治观点，而白人选民中只有20%持有此类观点。拉丁裔和亚裔受访者对任何单一议题的看法都难以预测他们对其他议题的看法。例如，亚裔选民异常支持污染治理和政府福利的工作要求。拉丁裔选民比其他美国人更倾向于支持禁止堕胎和取消学生债务。

这些观点的多元化，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不同群体之间以及群体内部的多元文化传统，以及收入水平的差异（见图表2）。这也提醒我们，新移民无法简单地归入既有的类别。入籍公民绝大多数是西班牙裔或亚裔。仅有9%的亚裔和三分之一的西班牙裔父母双方均为美国本土出生（相比之下，白人和黑人的这一比例分别为90%和77%），这使得他们不太可能继承某种党派认同。

对于这些选民而言，文化战争（它将越来越多的白人选民凝聚在特定政党中）并不那么重要。经济问题才是重中之重。YouGov为《经济学人》在9月和10月进行的民调显示，将消费价格或“就业和经济”列为最重要问题的受访者比例，亚裔美国人和拉丁裔美国人均为57%，而黑人受访者和白人受访者的这一比例分别为50%和45%。

这反映了拉丁裔和亚裔美国选民更广泛的优先事项。他们的工作时间比普通美国人更长。拉丁裔创业的可能性是白人的两倍多；亚裔美国人在校时间更长。“即使你本人不是移民，但你的祖先是移民，你来到这个国家也是为了努力工作，力争上游，这意味着经济因素比其他很多因素都重要，”专门研究拉丁裔的研究员卡洛斯·奥迪奥说道。正如民主党参议员鲁本·加列戈去年所说，“每个拉丁裔男人都想要一辆大卡车”，这种卡车通常被亲切地称为“la troquita”。

这一切使得拉丁裔和亚裔美国选民在2024年成为完美的摇摆群体，因为物价是当时最主要的议题。由于拉丁裔在汽车、卡车和燃油上的支出高于平均水平，他们在2022年尤其受到汽油价格飙升的影响。随后，在2023年和2024年，通货膨胀的影响转移到了住房成本上；这对亚裔美国人的影响尤为严重，因为他们的住房支出高于其他族裔。今年，轮到特朗普先生感受他们的愤怒了。

据数字新闻公司《论辩》（The Argument）进行的一系列针对可能选民的大样本民调显示，自2024年以来，民主党在西班牙裔选民中的领先优势上升了17个百分点，在亚裔选民中上升了14个百分点，而白人选民和黑人选民的领先优势分别上升了10个百分点和5个百分点。尽管民调交叉分析可能存在误差，但自特朗普就职以来各州的选举也呈现出同样的趋势。在去年新泽西州和弗吉尼亚州的州长选举以及今年6月加利福尼亚州的跨党派众议院初选中，民主党相对于2024年总统选举得票率增幅最大的选区或地区，正是这些选区或地区亚裔和拉丁裔人口最为集中的地区。

他们的不满情绪将在中期选举中发挥关键作用。德克萨斯州的共和党人强行通过了一项选区划分方案，如果特朗普先生能够保住他在以拉丁裔为主的德克萨斯州南部地区的选情，该方案可能使共和党在众议院赢得多达五个席位。然而，我们的预测模型显示，民主党在其中三个选区更占优势，而共和党在另外两个选区也仅略占上风。总的来说，在28个竞争激烈的众议院席位争夺战中，拉丁裔和亚裔选民的比例高于平均水平（见地图）。

拉丁裔和亚裔美国人也将把他们的政治影响力带到备受瞩目的州级选举中。在特朗普支持率最高的两个州——德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拉丁裔和亚裔选民分别占选民总数的36%和24%。在两州的州长选举中，民主党仅落后几个百分点，这主要得益于他们在拉丁裔选民中的领先优势，佛罗里达州领先12个百分点，德克萨斯州领先27个百分点。在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在佛罗里达州爆冷获胜的可能性不大。但詹姆斯·塔拉里科目前在德克萨斯州的参议员竞选中领先2个百分点，在拉丁裔选民中领先33个百分点，他有望成为自1988年以来首位赢得德克萨斯州参议员席位的民主党人。

“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告诉那些好心的白人政治顾问和候选人，拉丁裔并非铁板一块，”民主党政治顾问查克·罗查说道。而现在，他的说法却截然相反：“他们全都怒不可遏。”民主党人猛烈抨击总统，指责他通过征收关税和发动战争推高了消费价格。

在加州尘土飞扬、以农业为主的中央谷地，民主党人兰迪·维勒加斯正竞选挑战现任共和党温和派候选人戴维·瓦拉道，该选区三分之二的选民是西班牙裔。“我想请你们举手，”维勒加斯先生在贝克斯菲尔德的一次集会上说，“如果你或你爱的人开车越过边境去蒂华纳，只为了获得更便宜的处方药、更便宜的牙科护理和更便宜的医疗保健。”话音刚落，房间里就响起了一片举手声。

除了经济问题，今年的移民问题也备受关注。这两个群体（根据定义，他们都已成为公民）的选民普遍支持边境执法，并对移民问题持温和态度。但他们认为总统的策略太过火了。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地区的共和党现任议员玛丽亚·埃尔维拉·萨拉萨尔（María Elvira Salazar）面临着一位强劲的民主党挑战者。她在9月份投放了一则针对特朗普的竞选广告，广告中她说：“那些曾帮助你入主白宫的西班牙裔选民，如今感到被背叛了。”

2025年初，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特工将目标对准了加州的农业中心地带。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前夕，他们再次在该地区巡逻。德拉诺是一个农业小镇，2024年曾以15个百分点的优势倒向特朗普。如今，这里的商店招牌大多是西班牙语，居民们也常常用友好的“buenos días”（早上好）互相问候。现在，街道一片寂静，许多商店仍然关门歇业。“我实在无法接受现在的移民政策，”34岁的母亲格里塞尔达·阿吉拉尔说道。两年前她曾支持特朗普，但这次却参加了维勒加斯的竞选集会。“这种处理方式太不人道了。”

在竞选的最后阶段，白宫非但没有缓和对移民的强硬言论，反而变本加厉。副总统万斯大力支持特朗普的驱逐移民政策，并希望彻底改革技术工人的签证制度。10月26日，他在蒙大拿州发表讲话，盛赞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开垦家园”并“将亲人安葬于此”的美国人。特朗普一再毫无根据地警告说，非公民的非法投票将威胁选举的公正性。

这种执念很难赢得亚裔和拉丁裔选民的欢迎，也未能解决他们最关心的问题：经济。如果他们帮助民主党赢得胜利，该党可能会认为支持者“回归”了。然而，近年来的经验表明，任何一方都不应想当然地认为这些选民会支持自己。即使越来越多的亚裔和拉丁裔选民转向左翼，但自称民主党人的人数却比2024年要少。

“我们竟然觉得拉丁裔选民支持率上升20个百分点如此奇怪，这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拉丁裔世纪》一书的作者迈克·马德里说道。他表示，在其他选民群体中，“即使经历了疫情、战争、经济衰退和萧条，也没有人会改变立场。” “如果员工工作表现不佳，就会被解雇。只有拉丁裔选民会这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