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做大,靠的是别人的绝路。
这事水浒里算得最清楚,而且不是一次算清,是四笔账一笔一笔算下来的。第一笔账,渔民算的。最后一笔,轮到我们自己。
第一笔账:石碣村的渔民
吴用去找三阮撞筹,原是要拉人劫生辰纲。话没说完,先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试探着问,你们怎么不去泊子里打鱼。阮小七答得干脆,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
吴用还追问了一句,难道是官司禁了打鱼。
这话把三阮的口气激起来了。什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
官府不禁。官府也管不了。泊子里那伙人占着水面,衙门连问都不问一声。
渔民的日子就这么被夹在中间。打鱼的地方没了,告官没用,骂娘也没用。阮小五赌钱输光了,连老娘的钗都拿去换。这不是懒,是路被堵死了。
可吴用往下问的时候,三阮的话锋变了。
他们羡慕山上的,不是有酒有肉。是那伙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想打鱼就打鱼,想喝酒就喝酒,官司来了也不躲。
这话里头有个东西,比钱更要紧。是那种“没人管得着我”的活法。
一个人一旦尝过这个味道,他就回不去了。哪怕他还在水边打鱼,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
梁山后来能一呼百应,靠的就是这片地方已经装满了这样的人。
所以梁山的第一笔生意,不是它自己谈下来的。是这世道替它谈的。
第二笔账:想上山的那些人
第二笔账,是林冲、武松这帮人算的。
他们上山的理由,没一条跟梁山的规矩有关。林冲是被高俅父子一步一步逼到绝路的,风雪山神庙那一夜,他杀完人之后连退路都没了。武松也是,一路被算计,最后只能往山寨里走。
梁山接住的不是敬仰。是别人的崩塌。
吴用选人也有意思。我看这一段,他挑三阮落在三样东西上,胆子大、武艺过得去、肯跟人同死同生。
梁山挑的从来是赌性,不是能力。因为在这世道里,守规矩的那个先饿死。
这笔账算下来,梁山的家底攒得很快,但每一分都是从别人的亏空里转过来的。
它越壮,说明外面塌得越狠。
第三笔账:朝廷
第三笔账最要命,是朝廷来跟梁山算的。
朝廷一开始没打算算。头一回派陈太尉捧诏上山,阮小七撑船接送,半道上把御酒换成了村醪水白酒,李逵一听诏书里那些话,当场把它扯了。事就黄了。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为什么黄。梁山本就等着招安,坏在朝廷来的那帮人。从张干办到李虞侯,上船就骂村驴,开口就是“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招安的颜色,从进门那天就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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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头一回谈崩,梁山反倒松了一口气。
到第八十二回,宿太尉捧诏再上梁山,济州太守张叔夜在城里传话,这一回宋江接了。
不是他忽然想通。是他手上没别的牌了。
这里面的死结得看清。梁山的全部道理,都建立在“这世道不给活路”上头。所以它一辈子只能干一件事,等。等世道再烂一点,好再多收一批人;或者等朝廷想通,来招它。
可这道题一旦真摆到桌上,它就答不出来了。
继续当贼,兵源总有一天枯,老兄弟总有一天老,名声越拖越臭。接受招安,它的存在理由当场作废,从“替天行道”变成朝廷手里的一杆枪。
两边都是输。
招安之后的账还得接着算。征方腊,一百单八将死伤大半。宋江最后等到的,是一杯毒酒。
到这儿这盘账才算完。它做大的理由和它做不成的理由,从头到尾是同一个。
它没被朝廷打败。它是被自己的地基坑了。
地基这东西有意思,它不吭声,也不在地面上。等你发现它歪了,房子已经在晃了。
换到律师这行,那块地基也有。
第四笔账:轮到了我们自己
前三笔账,算的是别人的命。第四笔,算的是我们自己。
客户找律师这件事,本质也是在算账。
多数客户没有能力在一堆高手里挑最好的那个。他分不出。他能算的只有两笔,一个报价便宜但未必真懂,一个贵一些但肯下功夫。他想弄明白的,是哪一边更不靠谱。
这个局面里,死磕专业的人往往能赢,而且赢得挺漂亮。
但得看清楚赢在哪儿。
案子赢了,对手根本没使劲。庭前没阅卷,质证提不出像样的意见,法官问一句他答一句,问第二句就开始绕。这时候那些把卷宗翻烂、找准一两个致命漏洞打穿的动作,看上去就格外扎眼。
这就不叫强了。这叫对面空着。
对面空着的赢,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后果。它会让人对自己的判断产生错觉。
很容易觉得这条路走得通,这套打法有效,这个价钱客户认。可这些结论里,有一半其实是对手替自己保证的。把别人的失误当成自己的功劳,一年两年看不出来,五年十年就分不清了。
危险就在这里。要是一年一年把这当成自己的真本事,越走越顺,越顺越信,就容易忘了这笔账是怎么来的。
然后同行开始死磕细节了,年轻一代肯下笨功夫了,或者客户忽然觉得找关系比找专业更管用。手上那点优势就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得比涨上来还快。
因为那优势一直是相对值,不是绝对值。
相对值不归自己。它由对手的敷衍程度说了算。对手一认真,它就缩水;对手一退场,它当场作废。
这笔账得换个算法
护城河最好别修在别人的烂上。对方一收拾干净,水就从墙外流走了。
那什么样的东西算绝对值。实务上,是那些对手尽了全力也依然打不过的部分。
同样的案子,别人翻三遍卷宗,有人翻到第五遍,多出来的那一处,往往就是别人没看见的。同一场庭审,别人照提纲念,有人能脱稿接住法官的追问,问到哪答到哪。
再往下一层。别人靠判断赢案子,我们靠判断、准备、反复验证三样一起赢。三样叠起来,才勉强算稳。
这些东西偷不走,也不会因为某个同行突然开窍就归零。
不过前面这三样,说到底还是“做得更多更细”。真正拉开距离的,往往是另一类事,做对手根本不会想去做的那件。
听过一位法官出身的律师讲他自己办的一起案子。电信诈骗,几千笔汇款,每笔都带着手续费,加起来不到十万,对定罪量刑几乎没有影响。所以没人去算这笔账。
他花了一个月,跟助理一笔一笔算完了。
这笔账算完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自己很清楚。但算完之后他在法庭上的位置变了,手里攥着一张自己核出来的账单,说什么话法官都会听。
更值得说的是同一场庭上的另一幕。对方律师也抓了手续费的问题,追得很凶。法官把两边的核算单摆在一起对,律师那张算错了。
这一下就把这事说透了。他不只是没做,他是以为自己做了。
这就是四笔账最后能落到的地方。真正要紧的那些活,做完可能没用,可能白熬一个月,多数人算过账就不做了。
要做,图的不是这一次的结果。图的是把自己和对面那一栏,彻底分开。
水浒里还有个更冷的细节。梁山进了东京,旗号上写的已经不是替天行道,换成了顺天、护国四个字。
一个组织如果靠别人的失败活着,它就得一辈子盼着别人继续失败。
这一回盼对了。下一回呢。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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