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社会世俗化加速，右翼政治力量却更极端且分化

欧洲 | 信仰不再

天主教信仰日渐衰落，世俗极右翼政党却趁势崛起。

在波兰西南部城市弗罗茨瓦夫，加布里埃拉的教室里，平日里总是热闹非凡。然而，每到周四宗教课开始时，大多数孩子便会陆续离开。宗教课是选修课，每周仅一小时，但对12岁的加布里埃拉来说，有时仍觉漫长。她羡慕那些可以不参加宗教课的同学。她班上18名学生中，只有3人选修了这门课。

波兰曾是欧洲宗教信仰最虔诚的国家之一，92%的成年人自认为是天主教徒。然而，如今宗教信仰正在衰退。不到十年间，完全不参与宗教活动的成年人比例翻了一番，达到22%。主日弥撒的出席率从2005年的45%降至不足30%。教堂婚礼、洗礼和神父人数均在减少，教会甚至不得不从国外招募人员。在波兰南部城市凯尔采的一所神学院，近三分之一的受训神父来自非洲。

年轻人宗教信仰的流失尤为严重。从上世纪90年代波兰摆脱共产主义到2010年代初，高中毕业班学生选修宗教课程的比例一直维持在90%左右。然而，去年这一比例已骤降至35%（见图表）。无宗教信仰者的比例高达24%，是成年人平均水平的四倍。尽管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普遍比父辈更不信教，但在波兰，这种代际差异尤为显著。学者兼牧师安杰伊·科比林斯基指出：“这里的世俗化进程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快。”

经济增长是推动世俗化的一个因素，波兰在这方面成就斐然：经购买力平价调整后的人均GDP在二十年间增长了四倍，使其实际收入水平与西班牙大致相当。与此同时，2010年代末期爆发的一系列神职人员性侵丑闻，也严重损害了教会的声誉。

另一个因素是教会领袖与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法律与公正党”（PiS）之间的非正式联盟，该党于2015年至2023年执政。这疏远了许多年轻人和各年龄段的女性：2020年，由“法律与公正党”任命的法官主导的宪法法院几乎全面禁止堕胎，引发了数十万人的抗议。新冠疫情也产生了影响。封锁期间，参加弥撒的人数骤降，至今仍未恢复。过去十年，对堕胎和同性婚姻的支持度有所上升。

然而，更自由的社会并不总是意味着更自由的政策。总理唐纳德·图斯克领导的政府成员涵盖了中间派、进步派、左派和保守派。他在2023年的竞选活动中承诺放宽堕胎禁令，但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阻碍了这一承诺的实现。欧盟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迫使波兰承认在国外举行的同性婚姻，但波兰自身的法律甚至没有对同性民事结合做出任何规定。今年7月，作为执政党“法律与公正党”盟友的总统否决了一项旨在赋予同性伴侣部分权利的法案。

世俗化非但没有削弱保守派反对力量，反而重塑了它。“波兰联合党”（Konfederacja，简称KWiN）正挑战“法律与公正党”（PiS），力图成为波兰的主要反对党。尽管KWiN的许多政治人物都是天主教强硬派，但其政治纲领却很少关注教会。该党主要关注疑欧主义、男性主导的政治氛围、低税收以及阻止移民。

KWiN的联合领导人克日什托夫·博萨克表示：“世俗化对右翼并不构成威胁。”他指出，宗教在我们整体政治信息中“只占很小一部分”。这或许可以解释该党为何能吸引年轻人和宗教信仰不坚定的群体。民调显示，与其他任何政党相比，KWiN更受年轻人的青睐。

与此同时，“法律与公正党”（PiS）的支持率已跌破20%。为了从“波兰联合党”（KWiN）和“波兰王冠联盟”（一个更为极端且往往带有反犹色彩的极右翼组织）手中赢回选民，“法律与公正党”今年选择了一位民族主义天主教徒作为总理候选人。但这疏远了党内的温和派。7月，由前总理马特乌什·莫拉维茨基领导的40名议员脱离“法律与公正党”，组建了一个新的中右翼政党——“发展+”（Development Plus）。

萨塞克斯大学的亚历克斯·什切尔比亚克表示，过去波兰保守派成功的秘诀是“在经济问题上持左翼立场，在道德和文化问题上持右翼立场，并且非常虔诚”。他认为，这种模式已经过时了。如今，右翼的凝聚力不再是信仰，而是恐惧——无论是对移民、觉醒文化还是欧盟的恐惧。科比林斯基先生指出，这种情况与欧洲其他地区的趋势相呼应，并以世俗的民粹主义右翼政党德国另类选择党为例。

对图斯克先生来说，好消息是，距离大选不到一年，他领导的执政联盟“公民联盟”（KO）在民调中位居榜首。坏消息是，“公民联盟”及其盟友缺乏组建政府所需的选票。目前，“法律与公正党”（PiS）和极右翼政党合计拥有足够多的席位组成多数派。右翼内部存在严重分歧；在上一次竞选中，“波兰联合党”（KWiN）曾誓言绝不与“法律与公正党”联合执政。但如果他们克服分歧并最终上台执政，那将是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世俗化，但也更加极右翼的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