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耿飚抵达地拉那,出任中国驻阿尔巴尼亚大使。使馆人员发现,这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将,常常站在街头观察:仓库里堆着化肥,路旁的电线杆却使用着中国援助的钢管。
这件小事,让耿飚心里很不是滋味。援助物资来之不易,背后是中国当时并不宽裕的工业基础和人民生活。东西送出去,是否真正用在急需之处,不能只看两国关系是否亲密。
耿飚并非普通外交官。1909年,他出生于湖南醴陵一带,少年时期便投身革命。1925年参加革命活动,1930年进入红军队伍。战场上的耿飚敢打敢冲,因作战勇猛,获得了“耿猛子”的称呼。
红军时期,他既能带队冲锋,也重视战术判断。一次战斗中,他的腿部被子弹贯穿,鲜血很快浸透裤筒。警卫员将他背离阵地时,他还以为那是别人的伤口,直到剧痛袭来,才知道自己已经负伤。
伤口尚未完全恢复,耿飚便拄着拐杖重新投入工作。这样的经历,塑造了他直截了当的性格。可进入外交领域后,他并没有把战场上的锋芒带进会谈桌,而是学会了有礼、有节,也懂得顾全大局。
新中国成立初期,外交人才十分紧缺,一批有丰富斗争经验的将领转入外交战线。耿飚起初并不熟悉外交礼仪,曾在接待外宾时躲在屏风后面,观察周恩来如何处理细节。这个细节说明,能打仗不等于会外交,转变需要从头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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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亚当时是中国的重要友好国家。由于同苏联关系恶化,双方在政治立场上逐渐靠近。中国在自身经济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向阿尔巴尼亚提供了工业、农业、国防等方面的援助,帮助其推进工业化建设。
援助本身并非问题,问题在于援助是否符合实际。随着合作扩大,阿尔巴尼亚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多,有些项目超出了本国的承受能力,也未必是最紧迫的需要。霍查曾把两国关系比作兄弟关系,认为弟弟向哥哥寻求帮助理所当然。
有一次,李先念访问阿尔巴尼亚,谈到援助问题时问谢胡:“你们拿了这么多东西,准备什么时候还?”谢胡回答得很直接:“我们没有想过还。”这句话未必代表全部情况,却把双方在援助认识上的差异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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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飚到任后,没有只听汇报,而是亲自了解项目使用情况。他看到,有些钢管被用作路边电线杆;部分化肥没有及时入库,长期暴露在露天环境中。对一个工业基础薄弱、物资十分紧张的国家来说,这种浪费显然值得警惕。
他也清楚,外交官反映问题,不能凭几件见闻下结论。于是,耿飚把项目情况、物资流向以及当地需求逐项核对,经过反复思考,写成一封较长的报告,送回国内。报告的核心意思很明确:对外援助要量力而行,更要尊重实际需要。
耿飚在信中提出,长期无条件满足要求,可能造成两种后果。一方面,中国自身经济压力会不断增加;另一方面,受援方也可能形成依赖心理,甚至把援助当成理所当然。援助若脱离效益,友好关系反而容易被单纯的物质索取所掩盖。
这封报告经乔冠华转报中央,毛泽东看到后,对耿飚的做法给予肯定,并评价说:“敢说真话,反映真实情况,是个好大使。”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因为耿飚反映的并不是一般工作失误,而是涉及国家对外政策和两国关系的大问题。
耿飚回国后,李先念与他见面,开口便说:“你胆子真不小,敢说阿尔巴尼亚的‘坏话’。”耿飚一时没有接话,李先念又表示,自己对有关问题也有意见,只是此前缺少合适机会说明。
报告提出的意见后来得到重视,援助规模、项目安排和实施方式都作了相应调整。需要说明的是,当年的对外援助有其特殊历史背景,不能脱离国际环境和国家战略简单评判。耿飚的价值,在于他没有把“友好”理解成回避问题,而是把真实情况送到决策者面前。
2000年6月23日,耿飚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他的一生跨过革命战争、建国建设和外交工作的多个阶段,既有战场上的果断,也有外交岗位上的克制。对一名大使而言,能够把好听的话说清楚并不难,难的是把不那么好听、却必须知道的事实如实报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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