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财哥!
今年年初一个招聘会现场,落的是那种黏在脸上的毛毛雨。找工作的人一手撑伞,一手护着怀里的简历。冷冰冰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吧嗒一下砸在A4纸上。纸瞬间就塌软了,劣质的油墨晕成一团黑糊,像被人用脏手胡乱抹过。109家企业,8000多人在冷雨里挤。最后点下头的,只有920人。8.7个人,抢一个“可以考虑你”的眼神。
那天招聘会上,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有个刚毕业的细伢子,站在一家企业的招聘海报前发愣。
海报上写着:外销部负责人、外销业务经理。岗位是真的,企业缺人也是真的。可这个只求能从跟单学起、只要口饭吃的伢子,手里攥着那份被雨水洇湿的简历,硬是不知道该往哪一栏填。
长辈在新闻里看见的,是“上万个岗位”。孩子在雨里找的,是“哪一个肯让我从头学”。这两人晚上回到屋里,几句话不对付,饭桌上就要吵起来。
别拿“是你太挑”来搪塞,这18%是能憋死人的窒息感
2026年9月,16到24岁城镇劳动力(不含在校生),每100个想干活的人里,有18个没找到事做。我得先把这18%讲清楚了,不然这话要被长辈们想多有。这18%的分母里,没有在校生,没有全职备考的,也没有彻底躺平不找的。
它不是“100个年轻人里有18个在家里打游戏”。它是“100个急得满嘴起泡、到处投简历的人里,有18个拼了命也找不到一个饭碗”。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人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吹一口浮茶,下巴一抬:“哪有冇事做的?扫大街也是事,就是现在的人太挑,吃不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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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听了就想把那杯热茶重重给他墩在桌上。
扫大街当然是个事。可一个苦读了十几年的毕业生去扫大街,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交掉一千二,一天三顿吃最便宜的盒饭要一千,给屋里爹妈寄五百。
剩一百。
你让他攥着这最后的一百块钱,去谈对象?去生崽?去给爹妈买降压药?不是他太挑,是这条路一眼望到头,就是个死胡同。
长辈说这话不是心坏,是他们真的不懂今年的行情。他们那代人,洗干净脚上的泥进厂,只要肯卖力气,厂里就管饭。他们压根没见过“你把命豁出去干,人家也摇手不要”的年头。
兜底的池子正在抽干:搁浅的从来不是水,是船
总有人拿今年1270万毕业生去减新增就业,说岗位差得不多。那是搞坨不清。今天递出去的简历,必须得有今天的饭碗来接。
过去九十年代下岗,是有退路的。南方的流水线、轰隆隆的工地、后来的送餐平台,一个池子满了,总有下一个池子兜底。
但今年,是三个池子同时在收水。
中国建筑业协会有组数,全国建筑企业一年少了约556万人。我在浏阳城郊见过一位以前绑钢筋的师傅,老周。那片停工的楼盘里,生满铁锈的塔吊横在半空,风一吹,粗钢缆呜呜地响。墙角堆着进过雨的红星牌水泥袋,硬得像一块块顽石,拿指关节敲上去,“咚咚”闷响。
老周那双长满黄茧的手,眼下挣不到手艺钱了。他给工地守门,一个月三千八。他没抱怨,可他腾出来的活,年轻人再也进不去了。
平台看着大,其实也接不住人。网约车一天多跑16公里,流水只多出7块8毛4。我在车上问过跑了三年的李师傅。车厢里闷着一股劣质皮革发酸的味,手机“叮”一声派单,他看了一眼,手指一划,拒了。
“太远。空车跑回来,倒贴油钱。”这就是那7块8毛4,它不是统计局的数字,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路边无奈熄火、拒单的动作。
至于街边。浏阳街头那家做豆豉蒸辣椒的店,冰柜还在墙角嗡嗡震动,一揭盖,刺鼻的干香和热辣的白汽扑到脸上,熏得人眼睛发酸。
可你仔细看,午市一过,系着围裙在后面洗钵子的,换成了老板娘自己。水池里的水是凉透的,表面浮着一层橘红色的厚油。她一只只刷,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卡着死死洗不掉的油泥。
夫妻店一个月要是剩6千,两人每天熬12个钟头,一小时才挣8块3。连周末来洗碗的大姐都没接到上班电话了,你还劝找不到事的年轻人:“自己搞个店子嘛”?
第一桌客人谁给你请?你一碗粉没卖出去,装修和设备的七八万已经砸了水漂。何苦让孩子拿爹妈的养老钱,去买一块注定要被收废品抬走的招牌?
我在捞刀河边看过涨水。水退的时候,最先露出来的是石头,最后搁浅的是船。搁浅的从来不是水,是船。
都在要“两年经验”,谁来付第一笔“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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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三季度的监测数据:每100名高级技师,对应287个岗位需求;而无技术等级这组,100个人只能抢74个位子。
浏阳永和南路有家厂招焊工,月薪七八千,条件明明白白:有焊工证,懂图纸,两年以上实操经验。
我在制造业干了16年,太懂厂里的苦衷了。客户来验货,是要死抠焊缝的。交期压得人喘不过气,谁有那个闲工夫去带徒弟?
可要是家家都只肯招“两年经验”的熟手,两年以后,这批熟手从哪里长出来?
经济学上叫“合成谬误”,浏阳话就是:家家都想捡现成的,最后家家都捡不到。
从生手到熟手,中间是有实打实的成本的。那是师傅停下来教人的两个钟头,是废掉的几块边角料,是新人第一个月做不出产量时照发的工资。过去这笔钱厂里出,师傅带徒弟天经地义;现在怕教会了人就跑,谁都不肯掏了。
这笔死账,总得有人来解。
政府结清拖欠的工程款,小老板才能凑齐下个月的发薪钱;把买服务的钱实打实花在社区养老送餐上,那个中午不用往家赶的女儿,才能安心上完一个全班。给去偏远地方学手艺的困难户,报销几趟班车钱、补贴几顿盒饭。
厂里排明天的班时,给愿意带徒弟的老师傅算上那两个钟头的绩效;年轻人去干“一天两百”的日结前,先咬牙问一句:“上个月做这个岗的人,干满了几天?”要是加上房租路费倒贴钱,千万别动身。
一个厂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那台崭新的进口设备,而是那个肯停下来两个钟头、把着手教人的老师傅。设备随时能买,师傅,你买不来。
比失业更刺骨的,是所有人都在取消“明年”
我不怕18%这个明面上的数。看得见,就有人管。我真正怕的,是三件看不见的事。
第一件,是那些表格上“有工作”的人。一个月排十天班,挣两千。表格上他就业了,生活里他在挨饿。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把肉换成了白菜。
第二件,是熟手断层。今年不招新人,过几年行业里就开始大面积缺师傅。
第三件,是没人敢下注。老板不敢接长单,就不招长工;年轻人不敢结婚,就不敢离家。所有人都在缩短自己的时间尺度,把“明年”改成了“这个月”。这比18%,冷得多。
前几天,一个老熟人留我在屋里呷饭。他家伢子终于找着一家做汽配的厂,上夜班,试用期四千二,包住不包吃。
厨房里,农家一碗香刚下锅,滚油爆炒青红辣椒的辛辣味直钻鼻腔,呛得人喉咙口一紧,直打喷嚏。他堂客端着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出来,“当当”两声重重磕在木桌上。
那孩子低着头,死命往嘴里扒了两口素白饭,忽然抬起头:
“爸,我下周就搬过去了。”
他爸“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准备递过去。
那双捏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半秒钟的停顿很短,短到只有坐在对面的我,才看得见一个中年父亲眼底的酸楚和认命。
我常想,一个地方到底有没有希望,不看它新起了多少栋亮瞎眼的玻璃大楼。
看的是,这座城市里有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刚出校门的伢子身上,先垫上三个月的功夫。垫了,他就是十年后撑起一条产线的老师傅;不垫,他永远是那个在冷雨里被门卫怼一句“早就招满了”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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