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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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昌宇
霜降一过,田野便显出了筋骨。稻子收净了,地里的秸秆被扎成一捆捆立在田埂上,风穿过空荡荡的垄沟,带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就在这片日渐空旷的秋野里,柿子树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零星几棵,是成片的。沿着河堤,沿着坡地,沿着那些被岁月踩出来的小路,一棵接一棵地站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柿子。从远处望过去,像谁在灰褐色的画布上,一笔一笔点上了朱砂。阳光好的时候,那些柿子便透出光来,红里带金,金里透橙,整片野地都被映得暖融融的。
村里的老人说,柿子树是“命硬”的树。旱不怕,涝不怕,贫瘠的山坡上也能扎根。它不挑地方,给点土就活,活下来就结果。春天开花时,那些黄绿色的小花藏在叶子里,不起眼,没人注意。可到了秋天,它就掏出全部的家当来——一树的果子,把枝条压弯了腰,也不肯松手。
摘柿子是有讲究的。太早摘,涩口,得捂上几天才能吃;太晚摘,熟透了,风一吹就掉,摔烂了可惜。所以人们总是在柿子刚刚转红、捏起来还稍硬的时候动手。男人们扛着长竹竿,竿头绑一个小网兜,对准果柄轻轻一旋,柿子便稳稳落进兜里。女人们在树下铺好草席,接住偶尔失手的果子。孩子们则负责把摘下的柿子按大小分拣,装进竹筐,一筐一筐挑回家。
柿子摘回来,不能急着吃。硬的要放在米缸里捂,几天后便软了,甜了。还有一种做法,是把柿子削了皮,挂在屋檐下晒。秋风一吹,水分慢慢蒸发,柿子表面结出一层白霜,像裹了糖粉。这种柿饼,甜得扎实,嚼起来有韧劲,能放很久。冬天里拿出来,泡一壶热茶,配两块柿饼,便是最熨帖的午后。
我见过最动人的景象,是在一场秋雨之后。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整个秋野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水珠,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而那些柿子,被雨水洗过,红得更加纯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玛瑙。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果皮上,每一颗都闪着光。那一刻,整片野地仿佛被点燃了,红得耀眼,红得让人心里发颤。
鸟雀也爱柿子。熟透的果子,人还没来得及摘,便被喜鹊、斑鸠先啄了几口。果农看见了,也不驱赶,只笑笑说:“让它们也尝尝甜头。”于是那些鸟儿便大胆起来,在枝头跳来跳去,啄一口,歪着头看看人,再啄一口。人与鸟,就这样共享着一树的甜。
秋野上的柿子,从不孤芳自赏。它红给路人看,红给鸟雀看,红给风看,红给雨看。它把甜分给每一个经过的生命,然后自己慢慢坠落,化进泥土里。它不索取赞美,也不计较得失,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一场从春到秋的奔赴。
如今,城里的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柿子,包装精美,个头均匀。可我总记得秋野上那些柿子——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还带着虫咬的痕迹,却红得那样坦荡,那样热烈。它们长在风里,长在雨里,长在无人问津的山坡上,却把最饱满的甜,留给了这个日渐萧瑟的季节。
秋深了,野阔了,柿子红了。它们站在那里,像一盏盏不灭的灯,照亮了田野,也照亮了人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摄影 张启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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