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伟大的长征》,想必大家对红军飞夺泸定桥这一段印象深刻。
1935年5月29日下午四时,泸定桥西岸的冲锋号吹响时,二十二名红军士兵攀上了一座没有桥板的铁索桥。对岸的川军点燃了煤油,火舌从东桥头的楼亭上卷起来,铁索被烧得发烫。冲在最前面的刘金山死死抓着铁链往前爬,手臂上从此留下了一大片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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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泸定桥旧影。红军到达前,川军已将桥板拆除,只剩十三根光秃秃的铁索横在咆哮的大渡河上。1935年5月29日,二十二名红军突击队员就是攀着这样的铁索,冒着对岸的枪林弹雨和熊熊大火冲向东岸。
当年我们学过课文,但冷冰冰的文字,怎么也没办法描述这一壮举的难得。通过屏幕的历史再现,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到红军的强大,不过也有人有疑问,为什么对岸的敌人没有直接将铁链给炸了,而只是抽去木板呢?只拆木板、留下铁索,难道不是给红军留了一条路?
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不在“炸不炸得断几根铁索”的技术细节里,而在1935年5月川康地区那张错综复杂的政治棋盘上。炸桥这件事,对刘文辉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决定。
一、泸定桥首先是刘文辉的钱袋子,不是蒋介石的防线
要理解刘文辉为什么不炸桥,得先知道他当时站在什么位置上。
1933年“二刘之战”,刘文辉被堂侄刘湘联合邓锡侯、田颂尧打垮,从手握十几万兵马、大半个四川的“西南王”,缩到贫瘠的西康一带,只剩几万残兵。西康地广人稀,养兵养衙门靠什么?靠茶马古道上客商们缴的税。而泸定桥恰恰是茶马古道上最要紧的一座桥,内地的盐巴、布匹、茶叶进藏,藏区的药材、皮毛出来,都要从这十三根铁索上通过。炸桥,等于先断了自己的财路,如果你是刘文辉,你乐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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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刘文辉(1895—1976),四川大邑人,川军第二十四军军长、西康省政府主席。在1933年“二刘之战”中被侄子刘湘击败后,退守西康,成为偏安一隅的地方军阀。泸定桥正是他统治下连接川藏的经济命脉。
这座桥也不是一座普通的桥,它始建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由康熙御笔题写桥名,立碑桥头,碑文横批写的是“一统山河”。对西康的地方官和川藏商民来说,这座桥是川藏之间唯一的稳定通道,是“西康的生命线”。一旦炸毁,康藏贸易断绝,当地的土司、藏民、往来的商民都会激烈反对,刘文辉在自己地盘上的统治根基就会先被动摇。而重修一座铁索桥耗资巨大,这笔钱刘文辉掏不出来,也不想掏。
再说了,蒋介石与刘文辉的利益并不一致,蒋介石要的是“困死红军”,刘文辉要的是“保住西康”。这两件事,在泸定桥上恰好是矛盾的。
二、蒋介石的三道急电,与刘文辉的“折中方案”
蒋介石当然知道泸定桥的重要性。他给刘文辉的命令一封比一封严厉,措辞从“严令”一路升级到“彻底炸断泸定桥,不留一寸铁链”,要把红军困死在大渡河以南,做“石达开第二”。
但刘文辉也有自己的算盘,他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这老蒋不但要消灭红军,还要玩“驱狼吞虎”之计,顺带收拾各地的军阀,贵州王家烈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红军进贵州,蒋介石以“追剿”之名把中央军派进去,打完仗顺手收了王家烈的地盘。
如果把红军死死堵在西康,蒋介石下一个“追剿”的名义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他的长子刘元彦后来回忆,父亲判断蒋介石派嫡系部队借追剿红军进入西康,才是真正会让他失去地盘。
毕竟,红军只是路过,而老蒋的嫡系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所以刘文辉对付红军,一开始就不是“死守”。他给部队的指令是“只守不攻,尚稳不追,为保实力,避开野战”。
面对蒋介石催命般的炸桥令,刘文辉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不炸桥,但拆掉桥板,派部队在对岸设防;如果实在守不住,就用煤油烧桥板。他对蒋介石的说辞是:泸定桥是康熙御批修建的,炸了会激起民愤,自己的部队也没了退路,重修代价太大。
这个方案的精明之处在于:它给了蒋介石一个“我执行了破坏命令”的说法,同时保住了桥的骨架——十三根铁索一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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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1939年,刘文辉任西康省主席时留影。面对蒋介石“彻底炸断泸定桥”的严令,他采取了折中方案:不炸铁索,只拆桥板,守不住就烧板——既应付了蒋介石,又保住了西康的财路和退路。 三、“不能炸”:铁索嵌在石壁里,川军工兵炸不断
除了“不想炸”,还有一个原因是“不能炸”,炸不了。
泸定桥的十三根铁链不是浮搁在桥面上的。据说每根铁链都有碗口粗,两端嵌在两岸的石壁和桥台里,用巨大的铁桩和石砌结构锚固。
以川军当时在西康的工兵能力和炸药储备,要彻底炸断这十三根锻铁索链,远不是拉几包炸药点着了就能办到的。拆木板容易,一个士兵拿撬棍就能干;炸铁索难,需要专业的工兵作业、足够的炸药,还要在两岸石壁上找到能把锚固点彻底摧毁的装药位置。刘文辉的部队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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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泸定桥桥面铁索特写。全桥十三根铁链,每根碗口粗,两端牢牢嵌在两岸石壁和桥台之中,以巨大铁桩锚固。以当时川军在西康的工兵能力和炸药储备,要彻底炸断这些铁索并非易事,重建代价更是刘文辉难以承担。
他选择“拆板留索”,在防御上也是可行的,光溜溜的铁索悬在咆哮的大渡河上,对岸有机枪和迫击炮封锁桥头,哪怕是天兵天将也飞不过来,只是他忽略了对面军队的强大。
四、“来不及炸”:红军的速度打乱了所有计划
即便刘文辉真的要炸桥,当时也没这个时间了。
红四团从安顺场出发时,全程三百二十里,原定三天赶到。5月28日,军委急令提前一天夺桥,这意味着剩余二百四十里山路必须在一昼夜走完。杨成武后来回忆:“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伸手不见掌,部队一天没有吃上饭,肚子也饿得难以支持,道路泥泞,简直寸步难行。”但红四团还是在5月29日清晨六时许先敌一步抵达了泸定桥西桥头。
守桥的川军第38团第3营是先头部队,在5月28日傍晚六时左右才赶到桥头的。到达之后立即动手拆桥板,但“因天黑下雨人少且疲劳不堪,拆桥板的速度缓慢”。后来营长周桂三率主力赶到,增兵拆桥,但直到红军出现在西桥头,桥板也没有拆完,“靠近西桥头的大半截已被拆除,只剩下光溜溜的铁索”。也就是说,不是刘文辉坐在指挥部里下令“留一半”,而是红四团的速度,让川军根本来不及拆除所有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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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泸定桥全貌旧影。桥下大渡河水奔腾咆哮,东岸是川军据守的桥头堡。守桥的川军第三十八团第三营直到5月28日傍晚才赶到桥头,因天黑下雨、人疲马乏,拆桥板速度缓慢——而红四团已用一昼夜奔袭二百四十里,把“几天才能到”变成了“明天就到”。
更何况,守桥的川军本身也没有死战的意志。战斗打响后,红军在西桥头集中了百余挺轻重机枪和赵章成的迫击炮进行压制,双方自动火器比例至少在100比4到100比6之间,桥楼被打成了“弹巢”,守兵“抬不起头,或伤亡或逃跑”。
守桥团长李全山打电话向旅长袁国瑞请示,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枪炮声和“快点,快点”的惊惶叫喊,随即中断。李全山判断自己腹背受敌,不敢恋战,率残部向天全方向逃遁。一支不想死战、又发现自己后路正在被抄的部队,不会为了炸桥把自己搭进去。
五、真正让铁索“留下来”的,是红军的腿和守军的算盘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对岸的敌人为什么不炸掉索链?
不想炸, 炸桥断的是西康的财路和退路,成全的是蒋介石借“追剿”吞并西康的算盘。一个在“二刘之战”后被挤到贫瘠之地的军阀,最不需要的就是替别人火中取栗,做损人而不利己的事情。
不能炸, 十三根嵌在石壁里的碗口粗铁索,不是几包炸药就能彻底了断的;重建的费用,刘文辉也掏不起。
来不及炸,一昼夜二百四十里,红四团把以惊人的速度,让守军拆除全部桥板的计划成了泡影。
另外,守桥的川军士兵也并不认为这座桥值得自己死在那里。当红军的机枪把桥楼打成弹巢、当旅长在电话里喊出“我们这里也很紧急”的时候,让人炸桥,也没人能够敢去执行了。
总之,泸定桥的十三根铁索没有被炸断,红军飞夺泸定桥,不是因为敌人仁慈,也不是因为敌人愚蠢。 它是一个地方军阀在生存算计中做出的选择,是一支工兵能力有限的部队客观上做不到的事,更是一支一昼夜跑完二百四十里山路的军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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