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沈阳,往东南走,窗外的山色一层层浓起来。辽东的秋来得比平原早,也来得沉。稻田黄得发亮,风一过,像有人把阳光铺在地上。枫叶还不全是红的,有的还带着绿边,有的已经烧成一团火,夹在青黑的松林之间,格外显眼。
我先到新宾。赫图阿拉城坐落在一道横岗上,满语里“赫图阿拉”便是横岗的意思。城门不高,石阶有些磨旧,走上去脚底发实。城内没有太多叫卖声,老屋、旗杆、院落都在,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像日子没有断过。汗王井还在,井水清亮,井沿被岁月磨得发暗。传说它千年不竭,我俯身看时,只觉四百年前的风从井口慢慢升上来,凉而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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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大殿立在坡上,重檐舒展,不似中原宫殿那般繁复,却有股关外的硬朗。站在这里望出去,苏子河从山脚弯过去,远处的山一重接一重,秋意把林梢染成深浅不同的颜色。我想起努尔哈赤当年在此建后金,铁马金戈早已散去,留下的却是青砖、古松和一声不响的山风。
在城里吃了一顿八碟八碗。四凉四热,荤素相间,味道不花哨,却扎实。满族人家过日子,讲究都在碗里、炕上、窗下。口袋房、万字炕、烟囱立在地面,这些老规矩如今看来并不稀奇,可它们真真切切地活过,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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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宾,往山里走,秋色更重。天女山、三块石一带,枫树密,溪水凉,落叶铺在栈道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山腰的红最艳,像被霜打过之后反而更亮;谷底的水曲柳先黄,映在水里,像把秋天又翻了一遍。
抚顺也有硬朗的一面。西露天矿的矿坑层层叠叠,像大地被翻开的一页年轮。站在那里,风声从坑底上来,带着煤尘和旧日机器的回声。百年工业城不是口号,是这些裸露的岩层、铁轨和沉默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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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浑河边,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镜子。岸边的柳还绿着,银杏已经黄了,几丛红叶嵌在树影里,不张扬,却耐看。月亮岛那边有喷泉,水柱起落,映着秋夜的光。城里人散步、遛弯、拍照,日子慢下来,抚顺便显出它温和的一面。
这一趟走下来,觉得抚顺的秋不是用来赶的。它适合慢慢看:看古城墙上的苔痕,看山间红叶如何一点点变深,看矿坑里藏着的旧时光,也看河边人家的晚饭灯火。
山河辽阔,人事悠长。抚顺的秋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
有词赞曰:
如梦令·秋入抚顺
霜重辽东烟树,枫影半燃秋暮。
古井映城垣,风过旧坑如诉。
归去,归去,一水寒光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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