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病不满足军衔晋升，45岁开始离休，休养了45年整，活到了90岁

二十八粒弹片，从骨灰里一粒一粒拣出来。

二〇一〇年三月二十五日，刘竹溪走完了九十年。家人没有想到，火化之后，炉灰里留下的不是一个老人的余温，而是他身体里藏了几十年的战场。

更少有人知道，他四十五岁就离休了。

一九五五年授衔时，刘竹溪是上校。到一九五九年前后，部队开始调整一批校级军官的军衔和级别，他原本有机会再往前走一步。

可那时，他已经在病床和疗养之间来回奔波。

病历比申请表更厚。

刘竹溪原名刘庆濂，一九二〇年五月出生在山东滨县。少年时家境败落，十六岁便停了学，到胶济铁路护路队当警员。

他不是一开始就像个打仗的人。

在滨县县立初级中学读书时，他参加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到全民族抗战爆发后，铁路、车站、流亡学生、日军炮火，都挤到一个年轻人的眼前。

一九三七年前后，益都车站滞留着大批流亡学生。刘竹溪把母亲缝在腰带里的五块银元拿了出来，又把一件新厚毛衣送给受冻的学生。

那时他十七岁。

这不是战功。

可一个人后来敢不敢往枪口上顶，有时就从这类小事里露出底色。

后来，他参加抗日武装，加入八路军，转战山东清河、渤海一带。二十出头的刘竹溪，在队伍里升得很快，连指导员、营教导员、营长兼政委、副团长，一路打出来。

外号也来了。

有人说他白净，像个“白面书生”。

这话很快没人再提。

杜家庄一仗，日伪军近千人围上来。刘竹溪带部队突围，左臂受伤，创口大如鸡蛋，袖子里全是血。

他没有退下去。

那一仗，他亲手击毙两个日军，其中一个是日军小队长。

伤口会说话。

到一九四二年八月，他带七十多人进入沾化、利津、滨县三县边区。青纱帐、封锁沟、据点线，把这支小队伍压得很薄。

三个多月后，活动范围扩大到二百多个村庄，队伍发展到一百五十多人。

一九四五年，蒲滨战役后，滨县独立团成立，全团近千人。抗战胜利后，这支队伍编入渤海军区特务二团，刘竹溪任副团长。

他还得往前打。

解放战争中，刘竹溪随部队南下。济南战役，是他一生中最险的一关。

一九四八年，济南城下，手榴弹弹片打中他的右下颌。右下颌骨被打掉七厘米，连带七颗牙齿脱落，碎骨和牙齿堵在喉咙里，他说不出话。

担架上，他用写字指挥部队。

写完，人陷入重度昏迷。

卫生人员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来手术麻醉时，他还在喊：“冲啊，杀啊。”

这声音不是豪言。

那时他大概还在战场上。

战争年代手术条件有限，伤口没有彻底处理好。上下颌错位，咀嚼功能受损，普通干饭吃不了，只能喝些汤汤水水的稀饭。

可刘竹溪没有停在医院里。

淮海战役、渡江、解放上海、南下福建，他继续带兵。到一九四九年，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改编为第三野战军第二十八军，他所在部队成为第二十八军第八十三师第二四七团，他任团长。

平潭岛战斗前后，第二四七团打大练岛、平潭岛。海风里，木船、潮水、炮声挤在一起，登陆部队一上岸就往前压。

仗打完，硝烟散去。

领导考虑到刘竹溪的伤残给作战、工作和生活带来困难，安排他到上海治疗。

上海的手术台上，医生张涤生给他做矫形手术。钢丝穿过下颌骨，石膏绷带固定在头上，再用橡皮筋和螺丝一点点牵引。

每天上紧一点。

那不是钢铁在受力，是肉身在受力。

他挺了将近一个月。

新中国成立后，刘竹溪继续在部队工作，后来担任过师参谋长、军炮兵领导职务等。一九五二年评定干部级别时，他为准师级；一九五五年授衔，他获上校军衔。

按他的经历，这个军衔并不显眼。

可真正改变他后半生的，不是肩章上的星杠，而是身体里的旧伤和重病。

一九五九年前后，校级军官军衔、级别调整的机会到来。刘竹溪的职务和资历原本能往前看一看，可他因病休养时间较长，不符合晋升大校的有关条件。

上级去看他，把情况说明。

他没有争。

他只让组织放心，自己没有思想负担。

这句话很轻。

一个从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人，当然知道军衔意味着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已经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回到岗位上。

一九六五年，刘竹溪正式离休。

四十五岁。

很多军人到这个年纪，正是挑重担的时候。他却把军装、文件、没有完成的部队工作，一样一样放下，开始了漫长的休养。

这一休，就是四十五年。

他的后半生，几乎是在和病痛打拉锯。肝病、旧伤、手术、疗养，轮番上来。战争没有把他打倒，战争留下的东西，却一寸一寸跟着他到老。

二〇一〇年三月，南京病房里，刘竹溪病重。

弟弟刘庆泗赶来看他。兄弟二人一起参加过解放上海战役，此时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站在床边，小声哭了出来。

刘竹溪虚弱地坐直身子，对弟弟说：“笑着走啊，笑着走出去。”

他还是那个样子。

不肯让人哭着离开。

火化之后，家人在骨灰中发现了二十八粒弹片。殡仪馆把这些弹片封存起来。

四十五年离休，四十五年休养，一身病痛，最后都归到这二十八粒铁片上。

南京的骨灰盒旁，弹片静静放着。它们没有军衔，也没有声音，却替刘竹溪把没说完的话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