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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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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大排档里
张权和王离正面对面坐着喝酒
酒过三巡,王离左右看了看
把手拢在嘴边神秘兮兮地说
“我有内部渠道能拿到
村道路面升级改造工程
总价款200万元,交钱就能进场施工
想不想承包这个工程的建筑材料?”
张权做的是水泥砂石类小本建材生意
曾经递过几次大工程报价
但他连大工程门槛都够不着
所以,当王离自称有“内部渠道”时
张权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项目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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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挖掘机演的“大戏”
之后的日子,张权三天两头催问什么时候能进场、什么时候签合同,王离总说不急,稳一稳。没想到这一“稳”就是3个月。2024年9月的一天上午,张权实在坐不住了,又去找王离。这回王离没推托,反而主动说:“走,带你去看看工地。”
两人驱车来到广东省五华县县城郊区的一处村道上,远远的,张权听见机器轰鸣,看到一台挖掘机正在那里铲杂草、平整路面。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在旁边忙活着,一派即将开工的景象。
王离指着那条路说:“看见没?这是我亲戚单位对口帮扶的工程,要不是这层关系,这活儿哪轮得到咱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张权的隐痛上——搞建材的,谁没见过几个“靠关系吃饭”的人?前些年,镇上修排水沟,包工头老何连台像样的挖掘机都没有,照样拿下了砂石供应,只因为他跟项目部经理是牌友。张权“没关系”,所以没少在这上面吃亏。所以,当王离把“亲戚单位对口帮扶”几个字摆出来,张权心里没有起疑,反而觉得:这回路子终于对了。
王离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在张权面前晃了晃。项目批文、工程图纸、各种盖章的红头文件……这白纸黑字的“专业架势”,让张权脑子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他二话不说,当场签了合同。
签完字的那个下午,张权站在那条刚被扒拉平整的土路上,想象着不久后水泥罐车穿梭、砂石堆成小山的场面,心里美得不行。
合同签了,接下来就是“规矩”了。
第一次要钱,名头是“报名费”。王离在微信上给张权发来一个银行账号,后面跟了一句话:“老张,这个项目要交5万元报名费,走个流程,大家都交了,咱不能搞特殊。”
当时,张权正在自家的建材堆场里点货,砂石堆成小山,水泥摞得整整齐齐。他蹲在一袋水泥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拇指悬在“转账”按钮上面,犹豫了那么几秒钟。也就是这几秒钟,他想起了那台不停工作的挖掘机,想起了那些盖章的红头文件,想起了王离信誓旦旦的话语,最终手指按了下去。手机屏幕跳出支付成功的提示,5万元就这么离开了他的账户。
转完账,张权给王离发了条消息:“王哥,钱转了,帮我催催进度。”王离秒回:“收到,稳的。”语气干脆利落。
没过几天,王离第二次来要钱了。这次的名头是“图纸审核费”。王离在电话里说:“工程图纸要送审,需要3万元打点关系。”张权正在去送料的路上,收到信息后,他把面包车停在路边,随即转了3万元。
紧接着是“领导打点费”“施工许可办理费”“材料进场保证金”“环保审批协调费”……名头一个接一个,金额从1万元到5万元不等。每一次要钱,王离都有新说辞以及让张权无法推托的“证据”:有时候是一张酒店包间的照片,圆桌上摆着名牌烟酒——这是一个需要“安排”的饭局;有时候是一张语焉不详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面的人说“让你朋友放心,事情在办”——这是某个关键领导“需要表示一下”;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解释,就是一句“老张,这边急,先转过来,回头跟你细说”。
前前后后,张权共计给王离转了28万元。这些钱,有的是张权这些年跑建材生意攒下的家底,有的是他跟亲戚朋友借的。
张权不知道的是,他这些年的辛苦钱,要么被王离输在了牌局上,要么被他消费在酒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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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快了快了”到彻底失联
2025年春节前后,张权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其实从签完合同那会儿起,张权就没少往那处村道跑。第一次是2024年10月底,他开车路过,看见路边堆着几堆砂石,旁边还插着几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桩,像是刚放过线。他拍下照片发给王离。王离给他回消息:“材料先进了一部分,等路基压实就上。”张权心里踏实了。
过了半个月,张权再去,发现砂石堆不见了,地上只剩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半截被风刮烂的红布条。王离解释说,那批砂石临时调去了另外的标段,这边要等开春再进。张权心里有点犯嘀咕,可车辙印很深,像是拉料车压出来的,又觉得不像是假的。
元旦前,张权又去了一趟,远远看见两个戴草帽的人蹲在路边,拿着手机对着一根木桩拍照。王离说那是勘测队在补测数据,程序走得细,让他别急。于是,张权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2025年3月,张权再去,发现那块工地的草已经冒了新绿,木桩一根都不剩了,连车辙印也被雨水冲平。他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脚底发虚:这么久,他没见到过一张正式的施工告示。那条所谓的“即将开工的道路”,如今看来和周围荒芜的田地没有任何区别。他沿着那条“规划中的道路”走了整整一个来回,路边一个老农扛着锄头经过,问他在找什么。
“这条路不是要修吗?”张权问。
老农愣了一下,笑了:“修路?没听说过。这路几十年了都是这个样子,谁来修?”
张权给王离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了,王离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老张啊,什么事?”
“老王,我刚才去工地看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地人说根本没听说过要修路。”
“那些种地的懂什么?这是上面的项目,他们又没开会通知,当然不知道。”王离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底气,“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等章一盖,马上进场。”
然而,从2025年3月到7月,张权的催促越来越急,电话越来越频繁,王离的回复也从最初的“快了快了”变成了“领导在审批”“程序走到一半了,卡住了”“老张别急嘛,这么大工程,你以为买菜呢”……到最后,王离电话已无人接听。
2025年8月,张权直接前往王离住处,到了才发现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两件皱衣服和一个充电器头。楼下小卖部阿婆告诉他:“搬走好些天啦,房租还欠我300元呢。”
张权彻底醒了。他不再追问王离“什么时候开工”,而是说“把钱退我”。电话那头,王离支支吾吾,最后说了一句:“钱……没了。”
28万元,全没了。赌博输光了,挥霍干净了。
张权蹲在自家门口,抽了半宿的烟。他想起那顿大排档上王离说的话,“哥,这项目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大热天的酒桌上,王离却偏要压着嗓子说话,像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如今再想,那晚大排档的烟火气里,藏着的全是心机。
张权报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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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后只剩下刑期
2025年11月,案子移送五华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起初,王离还抱有侥幸心理。在接受办案检察官的讯问时,他一口咬定项目是真实存在的,拒不承认自己是诈骗。为何工程迟迟不开工?他辩解说是“领导换届”“环保督察”等原因造成的,不是自己的原因,应当属于履约困难,且他收的钱都是用于“疏通关系”,并没有挥霍。
“领导换届?哪个领导?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检察官问。
王离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挤出一句:“就是管这个事的领导,我也不方便多说。”
检察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调取了王离近一年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结果发现:王离手机里根本没有与任何“领导”“审批人员”的通话记录;他发给张权的那些饭局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所谓“上面的人说‘让你朋友放心’”,不过是他用另一个微信号自导自演。
更关键的是,28万元到账后,没有一分钱流向所谓“项目”或“关系人”——10万元在赌桌上输掉了,剩下的钱则变成了酒吧账单、KTV消费和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取现。
在检察官看来,这起案子的性质并不复杂。区分“履约困难”和“虚构事实”,关键看两点:一是项目是否真实存在,二是钱款是否用于约定事项。此案中,王离口中的“领导”“亲戚”“审批人”都是子虚乌有,且钱一到手就进了赌场和娱乐场所——这不是在“办事”,而是在骗钱。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王离终于低下了头,承认了全部犯罪事实:所谓的内部渠道、亲戚单位的帮扶工程,都是他编的;那台挖掘机和工人是他花钱临时叫来平整杂草的;那沓文件是在打印店捣鼓出来的。
“我对不起张权,我不该骗他的钱。”王离哭着说,“我当时就是想骗点钱赌博,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上当。现在我非常后悔。”
2025年12月,五华县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依法对王离提起公诉。2026年1月,法院以诈骗罪判处被告人王离有期徒刑四年十个月,并处罚金2万元。案发后王离家属已退赔4万元,法院责令继续退赔24万元。
在基层建筑建材领域,这样的骗局并不鲜见。中小建材商、包工头、个体运输户,常年夹在项目方和施工方之间,靠关系、门路、熟人吃饭,对“内部渠道”四个字既渴望又迷信。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像张权一样,缺乏正规项目对接的途径,又背负着资金周转、家庭开支的压力,一旦有人抛出“有门路、能进场”的诱饵,便容易“咬钩”。王离的骗术并不高明,却精准找到了这个群体的软肋。
案子办结后,五华县检察院的检察官并没有“就案办案”,而是联合五华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对辖区建材市场、施工现场进行走访,发放防范工程诈骗的宣传资料,并用张权被骗的案子以案释法,提醒经营者:凡是私下声称能拿到“内部指标”、要求提前交纳各种费用的,都要先到主管部门进行核实。
在建材市场,张权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的他听完检察官的讲解,主动要了几份宣传单,说拿回去给工友也看看:“希望别有人再像我一样,把家底都搭进去了。”
检察官提醒,大型工程必须走招投标流程,公开备案可查,根本不存在什么“内部承包”,凡是让交“报名费”“活动经费”才能拿到的项目,十有八九是骗局。转账之前,一定要多问一句,多查一查,多想一想,天上不会掉馅饼,一夜暴富是陷阱。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9月下)
本文杂志原标题:《酒过三巡,骗局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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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文丨李晓斌 温录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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