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聚焦丨典则：唐宋书画里的中国艺术传承密码

展览现场 武广宇/摄

9月1日至11月1日，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分两期在故宫文华殿展出。展览共展出书画文物107件，其中103件为故宫博物院藏品，四件借展自上海博物馆、山西博物院、河南博物院，涵盖书法、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诸多门类。展品不乏一级文物与传世孤珍，其中20余件为近年来首次展出。

展览分为五个部分：第一单元“东晋南北朝：典则初立”，展示东晋南北朝时期书画艺术由质转妍、由简转精的过程；第二单元“隋唐：法度恢弘”，展现隋唐书画艺术法度恢弘、气象雄伟的风貌；第三单元“五代：承唐启宋”，展现五代书画艺术承袭唐代传统并开启宋代新风的特点；第四单元“北宋：诸家鼎峙”，展示北宋书画艺术典雅精致、尚意纵逸的风格；第五单元“南宋：南渡新韵”，展现南宋书画艺术在北宋基础上演进而出的新风。

何谓“典则”？

此次展出的百余件书画珍品跨越东晋南北朝、隋唐、五代而至两宋，以“典则”为纲，系统地呈现了唐宋书画之典则范式日益完备的历程，串联起自魏晋南北朝至唐宋书画的发展脉络，既呈现笔墨技法的传承流变，也挖掘书画背后的时代思想、社会风貌与人文精神。

值得关注的是，展览没有采用“明星展品”独领全场的叙事方式，而是搭建起群星汇聚的艺术脉络。当我们驻足展柜之前，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何为书画之“典则”？这套由唐宋艺术家共同建立的艺术体系，何以成为绵延千年、生生不息的传承密码？

“典则”一词，源自《尚书·五子之歌》“有典有则，贻厥子孙”，本义是可世代传续的典章法度。唐代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专门赋予它艺术层面的界定：“从师约法曰典，可以传授曰则。” “典”是取法前贤、接续文脉的典范；“则”是能够被学习、实践、传递的笔墨规范。这一定义，正是本次展览的思想基石。“典则”容易被简单理解为僵化固定的技法口诀、一成不变的绘画模板。但通读展览的叙事线索便会明白：中国书画的典则从来不是束缚创作的枷锁，而是一套动态开放的生成系统——它扎根于师法古人的传统，立足于“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本源，在守持法度与随境求变之间持续生长。

东晋南北朝：典则初立

【东晋】顾恺之 《洛神赋图》宋摹本（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东晋南北朝是中国书画由质转妍、由简转精的关键期。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把行书从实用书写推向自觉的艺术，“二王”确立的中和之美，成为后世无法绕过的书法审美标准。顾恺之则以“高古游丝描”确立了人物画的线条语言。南齐谢赫著《古画品录》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六法”，搭建了初步完备的绘画理论体系框架。

【东晋】王羲之 《兰亭序》（唐·褚遂良摹本） 故宫博物院藏

今天，传世的“二王”墨迹几乎绝迹，顾恺之的真迹亦不可见。展览在这一部分展出了唐代褚遂良摹王羲之《兰亭序》帖卷、旧传王献之《东山松帖》，以及北凉安弘嵩《大智度论》卷、北魏曹法寿《华严经》卷——后两件写经，隶意未脱而楷法已具，正是书体演进的中间状态。绘画部分，宋人摹顾恺之《洛神赋图》分段描绘曹植与洛神相遇、相恋及离别的情节。图中人物衣纹线条紧劲绵长，是典型的“高古游丝描”；山石空勾无皴，体现了早期山水画的古拙特点。来自山西的北魏司马金龙墓漆画屏风与河南的南朝画像砖，则把“高古游丝描”从文献还原为真实流行的视觉语言。

摹本、写经、出土器物与传世名迹同堂陈列，是第一期展览最值得玩味的一个安排。它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典则的成立，从来不只靠天才的原作，更靠一代代人的复制、抄写、转译。

隋唐：法度恢弘

唐代基本完成了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书法全门类艺术的法度建构，确立了中国书画的正统审美范式。

【唐】颜真卿 《颜氏家庙碑》宋拓本（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书法领域，“初唐四家”承接“二王”笔法，整合南北书风，规整结体、规范笔法，建立楷书基础法度；中唐颜真卿变法出新，融篆籀笔意于楷书，塑造出雄浑宽博的颜体范式，将楷书法度推向新的高峰。展览中，欧阳询《皇甫诞碑》《张翰帖》的险劲，褚遂良摹《兰亭序》《雁塔圣教序》的飘逸，颜真卿《颜氏家庙碑》（宋拓）《湖州帖》的宽博，柳公权《蒙诏帖》的清劲——“初唐四家”“颜筋柳骨”的谱系在展厅里依次排开，几乎可以当作一部书法史教科书。而张旭《晚复帖》《十五日帖》的狂纵，则提示了唐代法度“纵情而不逾矩”的一面。晚唐杜牧的《张好好诗》卷笔势疏朗，不计工拙，孕育着后来文人书法的新“典则”。

【隋】展子虔 《游春图》 故宫博物院藏

绘画上，隋代画家展子虔的《游春图》被公认为存世最早的独立山水画，它标志着山水画彻底脱离人物配景地位，独立成科，其对青绿设色、远近透视、山水布局的探索，构建了早期青绿山水的基础范式。传李思训所绘的《京畿瑞雪图》则展现了唐代山水画重形制、重秩序、重恢弘气象的特点，反映了中正、雄浑、典雅的庙堂审美。人物画方面，展出的阎立本《步辇图》以纪实笔法记录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的场面，画面主次分明、尊卑有序、布局中正，以图像秩序呼应王朝礼制秩序，实现了艺术审美与时代精神的统一。吴道子的“吴家样”、周昉的“周家样”，分别确立道释画、仕女画的造型，以及线条、设色规范，成为后世民间画工与文人创作的通用范式。

可以说，正是唐代艺术将魏晋的气韵理论，转化为可教习、可传承、可普及的实操法度，为两宋艺术的集大成发展筑牢了根基。

五代：承唐启宋

【五代】董源 《潇湘图》 故宫博物院藏

【五代】周文矩 《文苑图》 故宫博物院藏

五代是美术史上承唐启宋的关键过渡期。绘画上，董源、巨然立足江南，以披麻皴、淡墨晕染写平缓洲渚、烟雨丘陵，和北方的荆浩、关仝雄强峻厚的山水双峰并峙，山水的地域面貌、笔墨语言得到极大丰富，这从展出的董源《潇湘图》卷、巨然《万壑松风图》轴可见一斑。“黄徐体异”同样诞生于五代：黄筌精工富丽，是宫廷花鸟画的标准范式；徐熙落墨野逸，开启文人花鸟画的写意方向。这一时期，宫廷的精致、士人的萧散，北方的雄峻、南方的雅逸，在同一时段各自成派，预示着宋代艺术多元格局的到来。

【五代】 杨凝式 《神仙起居法》 故宫博物院藏

书法上，这部分展出了杨凝式的行草书《神仙起居法》，该作用笔纵逸奇崛、章法跌宕、法度谨严、格调奇雅，为五代行草书的典范，开宋人尚意书风之先河。

可以看到，五代艺术家没有推翻唐法，而是在法度框架内部拓展边界，让“典则”拥有容纳不同山水、不同心境的弹性，体现了传承之中的可贵转化。

北宋：诸家鼎峙

北宋是书画艺术的集大成时代。展览转入北宋单元，也呈现了诸多经典名作。

【北宋】郭熙 《窠石平远图》 故宫博物院藏

山水画方面，郭熙的《窠石平远图》承袭李成衣钵，其《林泉高致》提出高远、深远、平远“三远法”，把观看方式变成可操作的构图法则：“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这也是中国山水画最为重要的一次理论建构。人物画方面，旧题李公麟《维摩演教图》卷把“白描”推到极致：画面纯以墨线，不施丹青，而衣纹的转折、面部的神情、众人听法的专注皆纤毫毕现。

【北宋】苏轼 《春中帖》 故宫博物院藏

文人画的自觉也在此时完成。苏轼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他与同时代的艺术家主张“诗画一律”，在严守笔墨、构图、气韵底层法度的基础上，弱化外在形制束缚，强化主体精神表达，重诗情、重意境、重人格寄托，确立了文人画的艺术范式。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家云山”以横点积墨写江南烟雨，云山模糊、墨气淋漓，不为再现真实，只为一抒胸臆。展览中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便是这一风格的典型代表。

【北宋】米芾 《珊瑚帖》故宫博物院藏

书法上，“宋四家”把“尚意”发挥得淋漓尽致，苏轼的《春中帖》、黄庭坚的《君宜帖》、米芾的《珊瑚帖》、蔡襄的《自书诗》俱在展出。另有范仲淹的《道服赞》以端严小楷并列其间，提示着即便在“尚意”的时代，严谨的法度也依旧得到传承。

宋徽宗赵佶则代表了这个时代的另一端。他设书学、画学，按统一标准培养专业人才，把“典则”变成课程与考试。展览中“宣和体”的精工、《夏日诗帖》瘦金体的锋锐，展现了院体书画的审美高度。

院体重格法，文人重意境，两条路线共享一套源自魏晋、隋唐的笔墨底层逻辑，却生发出不同的审美取向。宋代艺术的丰饶，从这种张力中汲取了营养。

南宋：南渡新韵

“靖康之变”宋室南渡之后，山水画中北方雄浑的全景山水慢慢退去，马远、夏圭以“一角半边”构图重塑山水范式，斧劈皴爽利简劲，画面留白增多，意境幽远含蓄，是空间范式的重大革新。展览中，马远的《水图》卷将水分解为12种形态与笔法，几乎是一次纯形式的实验；《梅石溪凫图》册页以极简构图，让留白成为画面真正的主角。夏圭的《遥岑烟霭图》册页墨气空濛、愈简愈远。此外，马和之的《后赤壁赋图》卷以“蚂蟥描”的柔曲线条对应苏轼的文意，画面简淡悠远，书画之间的互文于此可见。

【南宋】林椿 《果熟来禽图》 故宫博物院藏

花鸟画在这一时期转向小幅册页、折枝小品，精微雅致、诗意盎然。梁楷的《秋柳双鸦图》册页是“减笔”的极端：几笔枯枝，两只飞鸦，其余全是空白。这种从“描”到“写”、从“画物”到“写心”的转变，对后来的禅宗绘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四君子”在南宋基本成为文人画的固定题材，展览中扬无咎的《四梅图》便是其中代表。院体花鸟画中，林椿的《果熟来禽图》册页、李迪的《枫鹰雉鸡图》轴写生精微到羽毛的层次与果皮的质感，可谓“格物”精神在绘画上的落实。

【南宋】佚名 《槐荫消夏图》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部分还展示了数量庞大的佚名职业画家作品——《大傩图》《盘车图》《搜山图》《秋江瞑泊图》……职业画家们一面临仿、传播宫廷图本，一面植根民间，把风俗、市井、驱傩、行旅纳入画面，完成着“典则”的流动与传承。

以古为新生生不息

通览五单元展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艺术史上的每一次变革，都建立在前代典则积累之上；每一套新范式诞生之后，又会成为后人取法的新典。这便是中国艺术传承独有的循环机制：范式不断生成，不断被学习，又不断被突破，因而生生不息。

这次展览最见用心的一个细节，是几乎所有的长卷都全卷展开、题跋俱全，册页也基本全套打开。对于书画研究而言，题跋与装裱不是附属物，而是作品的一部分——一件作品的流传轨迹、观者题识、鉴藏印记，构成了它的“关系网络”。全部展开，才能让观众看见经典如何被一代代人观看、题写、收藏、讨论。这恰恰是关于“传承”最直观的展陈语言。这份跨越千年的艺术传承密码，至今仍然可以为美术创作、审美教育、文化传承提供丰厚的滋养，让古老的笔墨文脉，在当代继续生出新机。

编辑 | 闫 君

制作 | 殷 铄

校对 | 安亚静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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