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中上学的那三年里,有半夜翻墙出去上网,失足掉旱厕化粪池里淹死的;也有中考前因为怀孕辍学的;也有被劝退的帮派老大,在喝醉酒后砸了无人售货店,把计生用具隔着校墙往里扔的;更有偷女生内裤、对着年轻女老师想入非非的......在这些不胜枚举的恶劣行径面前,什么打架斗殴、暧昧早恋、旷课逃学、言语霸凌等行为,就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在这里,同一届的学生中,会有近一半的人,在参加中考前被劝退或是自主选择辍学。参加中考的一百四五十人里,只有二三十个能考上普高,其余大部分则是去中专技校职高,或直接步入社会。
![]()
在这里,刚开学是需要先去操场拔草的;考试坐不开是需要到空地上,用凳子当桌子,蹲着写卷子的;十人间的宿舍是没有空调暖气的;教室里用了十几年的木头桌子是坑洼不平的;厕所是传统的旱厕没法自动冲水的......我记忆犹新的是,九年级新分配来的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在来了这儿四天后,就忍不住在课上痛哭流涕,最后不在这儿教了。又换了个新老师也没有待多久,后来从其他乡镇调过来一个老教师,才把化学课谁上的问题给解决了。乡中的环境可想而知。
农村青年录系列视频的大部分人物,都是我的乡中同学,是十年以来都断断续续有联系的,可以说是一个圈子的。虽然我们应试成绩有先有后,但总归不是那种欺负人的坏学生。十年前我所在的乡中还存在另一种圈子,组成这圈子的人,那是真正的可称之为流氓恶霸的纯正混混。用坏种这样尖锐的词汇来形容他们毫不为过。虽然我不赞成中考五五分流这样的县城教育模式,但一想到那帮恶霸坏种能这样被剔除掉,又觉得这项制度有其合理之处。
![]()
初一刚开学还没一周,我就目睹了霸凌情况。高年级的几个混混学生,课间时在操场后厕所里,围着一个个子矮小的男生拳打脚踢。那男生四肢蜷缩窝在地上,不断地道歉求饶。其中打人的几个人中,有一个还是我的室友。我后来问他为什么要打那个男生,他回答我说他根本不认识那男生,打他是因为大哥让他打的,他如果不上去踹两脚纳投名状,大哥连他也得打。我听的倒吸一口凉气,打人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只是因为想打,或是说要立威,要小弟纳投名状,所以就要挑个好欺负的踹两脚。打人和被打者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没什么矛盾摩擦,只是纯粹的恶在纯粹地释放。
上述例子是肉体霸凌,只要你不掺合到他们的圈子,绕开他们经常聚集的操场后厕所及某些楼道拐角,还是能够避开不少麻烦的。但除了赤裸裸的打架欺负人,我见的更多的,还是语言霸凌及群体孤立。我必须承认,在乡中,有一些学生是天生的坏种。这些人已经把嘲弄人当成了习惯与爱好。在他们看来,学习好就是书呆子,学习差就是大傻子,长得高就是傻大个,长得矮就是矮冬瓜,长得好看就要被造黄谣,身材过胖过瘦都要被起外号。生物书上每一页动物,他们都能拿来代指别人,因为姓朱姓杨姓侯姓吕,都可以成为被取外号的原因。我因为姓杨,就被起过羊屎蛋这样的羞辱性外号。
![]()
腾飞还给我讲过一个例子。他说七年级时他们班里有个女生,从一开始就被群体孤立,大概是她身体横向发展且满脸青春痘的原因,班里同学都不和她说话,不断有人给她起羞辱性外号。甚至后来演变到了,谁跟她说话谁就要成为被语言霸凌的对象。有一次一个男生因为笔丢了,这女生借给了他一支笔,就因为这,就有一些坏种揶揄那个男生,说那个丑妖精的笔你都敢用,你是不是喜欢她?你俩真般配等等。那男生为了证明自己不喜欢她,当场就把那女生的笔给掰折了,然后也加入进了那帮揶揄人的队伍里。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坏种们有时候造的谣和起的哄,会导致受害者成为全班孤立的对象。有一些负责任的老师会对此纠正,对欺负人的坏种严厉训斥或是直接撵回家。也有一些老师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多管闲事。乡中里存在大量的五十多岁的老教师,鲜有年轻老师。这些老教师说是教师,其实就是在学校熬退休的。有时候他们晚上会出去喝酒,在我们上晚自习的时候醉醺醺回来,对着我们数落几句,或是对着没学习的人捶几拳。
![]()
他们上课混一节算一节,下课就对个人的私事来了精神——给自己的宿舍打扫卫生、用学校的水洗自己车等,这些活都会让后排的混混学生帮他干。混子学生对这类差事乐此不疲,因为有些混子学生在中考时,还能去读老教师推荐的那些垃圾中专技校,他还能再薅一笔。只要不闹出人命这样的大事,对这些混学生的不当行为,有的老教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在这里,体罚是可以被允许的。迟到了罚你做几十个蹲起,或是踹你几脚捶你几拳,又或者拿戒尺打你几下手掌心,这都是司空见惯的惩罚方式了。
在志涛的那篇文章里(详见),我写到了乡中“结构性弃置”这个现象。即使是那些负责任的老师,也只会对前十几名的学生有所关注,对成绩中游及往后的学生则选择性弃置。有的朋友对此不理解,问什么结构性弃置,都在一个教室里,是不让他们学吗?当然不会不让他们学,但你只要不是前十几名,就不会把你的座位放在前排,一旦你坐的靠后,你想学也难有那定力了。
![]()
一方面是老师不会收你作业,非大型考试时甚至也懒得改你卷子。即使你考个位数,也没人觉得奇怪,也不会觉得可惜。对你的期待也不再是能不能升学,男生别闹事,女生别怀孕,安安稳稳拿个初中毕业证离校就是最好的结果。另一方面,后排那混混学生,会想办法让你跟他们凑一堆玩。上课睡倒一大片,或是在(木头桌子)课桌上挖个洞,在桌兜里玩天天酷跑等等,你很难在这种状态下保持上进心。更何况,在乡中那种班级里考前十名并不算什么难事,你只需要考到总成绩的一半,老师就会觉得你是可造之材。是混的学生太多了,才造成了整体的乱差氛围。
究其乡镇中学乱和差的原因,自然离不了它的生源构成。我七年级刚到这所乡中的时候,心里是很美很高兴的。一方面是每周都可以放假两天,周五下午我走一小时的路就能到家,比我那寄宿制的、准军事化管理的、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的小学强多了。另一方面是初中的食堂是窗口式打饭,我可以选择吃这个或者吃那个,小学是只做一种,不吃就没别的了。再有就是住宿上,我一人可以睡一张床,不用像小学那样三人挤两张床、或是五人挤四张床。于是我感到欣喜。即使是见到了打架斗殴、言语霸凌的现象,我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种情况小学就已经见多了。我当时不知道外面的初中是什么样的,还以为是世皆如此呢。
![]()
在乡中读书的,多是本乡镇村里的留守少年。公办不收费,又离家近,这当然是农村家庭的第一选择。我甚至因为小学过得过于残酷,还觉得乡中相当不错。留守少年就是之前的留守儿童,都多半是由老人带大的。父母也都常在外,即使在家,也不怎么关注孩子的教育问题。但凡父母有一点钱有一点势,都早就想办法把孩子弄到县城上学去了。乡中的学生因为家庭缺位、情感匮乏的原因,自然会衍生出种种越轨行为来。这种越轨行为,就是在一个无所顾忌的环境里,在肆意妄为不担后果的年纪里,把内心深层的最本真的恶给无限放大的表现。
你不能用常规逻辑来思考,那些恶霸坏种们“为什么会这样干”,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颠倒式的评价体系。在这套标准里,伤害别人比同情别人更光荣,制造恐惧比建立信任更重要,越恶劣越“有面子”。我前文中提到的“纳投名状”就是表现之一。在帮派生态内部,暴力不是目的,而是取得组织信任的成本。我曾亲眼观察到,被混混们围殴的人在被打之后,居然继续往大哥二哥身边靠,依然跟着他们一块混一块玩。你是他们这个圈子的,即使你被打了,你也要待在这个圈子里。似乎只有这个圈子,才能让你暂时获得归属感和安全感。
![]()
当然,乱和差的原因之二,自然是因为教育资源的配置不均。甚至可以说是严重失衡。我现在回忆我的乡中三年,如果在七年级刚开学时,学校就用行之有效的校规校纪来约束学生,有强有力的老师来管事和矫正不当行为,有充足的资金来维修旱厕化粪池,那么我相信不出三年,整个乡中的面貌绝对就焕然一新。升学率也能直上一个台阶。但可惜的是,这在十年前就是不能做到。如果能做到,也就不至于叫乡镇中学了。
我那所乡中直到2024年才扒了重建,也就是说,许多情况在我毕业之后,又延续了八年才得以改观。这八年里,雨亭的妹妹和我舅家的表妹都在这里上学,两个人也是意料之中的没能考上高中。我妹妹倒是在我爸妈及我的全力托举之下,初中去到了县里上,才避免了乡中大部分学生,那同样的未完成学业的命运。
![]()
环境是会影响人的,环境是会塑造人的。在三观都没有成型的年纪里,能顶住不良环境压力,保持学习劲头及自身定力的农村孩子太少了。我也是出于幸运,才没能沦为被欺负的对象。但只要有这个劲头与定力,就一定能够改命。不是可能改命,是一定能改命。初中考出乡镇,高中考出县城,这就是改命的起点。且只要是经历过这种生活环境且考出去了的农村孩子,一般都会带有种特殊的韧劲。
这种韧劲不是来源于什么乡村泥土的能量,也不是来源于农村那种所谓的能吃苦的品性。韧劲来源于庆幸。你考出去之后,见识到了更多的世面,你会一次次庆幸自己能见到和感受到这些,求学路上任何一次卡壳都可能会让你错失这些,那段艰辛的成长路会让你不断放大这种庆幸。简单说就是,因为之前过得太苦太受罪了,所以出来后感觉一切都是甜的。但很多人没有这样的幸运,那些欺负人的坏种混混们没能继续读书自然是活该,但如雨亭如腾飞如志涛这样的本分的农村学生,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继续完成学业,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
现在每次回老家,和雨亭志涛等坐在一块喝酒聊天,再回忆起我们的那所乡中,不免有些惆怅。如今我们已经从乡中毕业近十年,如果把我们那一届学生比作成树木的话,现在看起来,有的树干成了家具,有的成了房梁,有的成了装饰,有的还立在原地,也有的成了枯枝败叶,成了烧火棍。再怀念起之前那纷乱复杂难以论说的初中光景,不免觉得不真实,有恍如隔世的伤感和落寞。不管怎么讲,农村青年们向前看总是对的。也只能向前看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