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稻田铺展在海边,红艳艳的稻谷透出几分异域之美,可这样惹眼的庄稼,口感却常被认为不如普通大米。既然不算好吃,为什么还要大力推广海水稻?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看饭碗里的滋味,还得看它种在什么地方、能补上多少粮食缺口。不妨从一次引人关注的收割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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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率领团队研发的第一批海水稻已经收割。这批水稻后期用千分之六盐度的水灌溉,在一般植物难以存活的环境中,经专家评审测产,亩产达到620.95公斤。
水稻种植由此又迈上一个台阶,大面积盐碱地将来能否长出庄稼,也开始成为一个现实的设想。
这项研究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粮食问题从来不遥远。全球平均每6秒钟就有一名儿童因饥饿死亡,“吃上一口饭”对相当多的人来说正变得越来越难,粮食增产已经迫在眉睫。在这样的压力面前,种出来的粮食好不好吃,往往要排在“有没有得吃”之后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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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耕地有限的前提下,增产大体只有两条路:一是提高现有耕地的单产,二是把原本不能耕种的土地变成可以耕种的土地。
杂交水稻多年来主要在第一条路上发力,而海水稻研究走的是第二条路,它瞄准的是长期被看作“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想从这些闲置的土地里要粮食。
提起海水稻,不少人脑海里浮现的是一片火红的稻田。不过就这次试种的稻子而言,参与研究的人员介绍,海水稻和普通水稻在外形上并没有太大区别,真正的不同在于生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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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水稻需要淡水和良田,海水稻则一般生长在盐碱地上,扎根在多数作物无法立足的土壤里。
这次试种的灌溉方式颇有讲究:前期用千分之三盐度的水,后期把盐度提高到千分之六。也就是说,海水稻不只是在盐碱土壤中扎根,还要在含盐量逐步升高的条件下完成抽穗、灌浆和结实。能否扛住后期更高的盐度,正是检验它耐盐能力的关键所在。
海水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新东西。早在1980年代,大陆就已经发现了野生海水稻。但野生品种有一个致命弱点:产量太低,无法规模化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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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证明了水稻在盐碱环境中存活是可能的,却解决不了“能不能当粮食大规模生产”的问题,只能停留在被研究、被观察的阶段。
在野生耐盐稻的研究中,陈日胜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当试验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想,确认这是一种耐盐的新型水稻时,他十分欣喜。为了深入研究这批野生稻的优异特性,陈日胜给它起名“海稻86”,并着手开展选育工作,为后来的研究积累了宝贵的种质基础。
袁隆平团队接手研究,目标正是突破产量瓶颈,思路可以概括为“取长补短”。研究人员介绍,他们要做的基础工作,是把野生海水稻中的抗盐性基因提取出来,再与正常水稻进行杂交选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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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稻贡献耐盐的本事,常规水稻贡献较高的产量,两者结合才可能培育出真正有用的品种。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研发团队历时四年,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田间试验,从3万多份耐盐碱水稻材料中挑选出最优良的样品进行试种。每一份材料都要经过盐度、长势和产量的反复比对,淘汰掉的远比留下来的多,最终能进入试种环节的,只是其中极少数表现突出的品种。
袁隆平当时提出的目标是:在三年之内,培育出耐盐度达到0.6%以上、亩产300公斤以上的海水稻。这里的0.6%,与前面所说的千分之六是同一个标准。对盐碱地来说,300公斤已经是一个不低的门槛,毕竟在不少这样的土地上,过去连杂草都难以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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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负苦心人,团队最终种出耐盐度达到千分之六的水稻,测得亩产620.95公斤,远超300公斤的预定目标。这意味着那些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比如荒漠和沿海滩涂,未来都有可能种上水稻。
目标定在300公斤,结果翻了一倍还多,这也是此次成果格外引人瞩目的原因。
产量之外,海水稻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外界同样十分好奇。有不少人认为它口感不如普通大米,难称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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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研究人员特别澄清,海水稻吃起来并不咸,就像生活在海水里的鱼,吃起来也不是咸的。即便口感上不占优势,它也不会因为长在盐碱地里就带着一股咸味。
在品质上,海水稻反而有自己的长处。据介绍,盐碱地富含矿物质,相应地,海水稻的矿物质含量也高于普通水稻;同时,它不需要使用农药,病虫害较少,被称为天然的有机食品。这些特点如果能在规模化种植中得到验证,海水稻的价值就不仅在于“能长出来”。
那既然口感不如普通大米,为什么还要推广?关键在于,海水稻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和良田里的优质稻比滋味,而是要在原本种不出粮食的土地上增加产出。它不占用现有耕地,不和普通大米争地盘,多收一斤,就是实实在在多出来的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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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稻之所以被寄予厚望,是因为它对应的土地资源规模很大。中国大陆的盐碱地面积在全球排名第三,约有15亿亩,其中约3亿亩具有改造潜力。
人们常说的“3亿亩盐碱地”,指的正是这部分有潜力开发的土地。面积如此庞大,哪怕只利用一小部分,也足以改变粮食供给格局。
相关专家指出,这些都是很大的潜力,如果在海水稻研发上能取得成果,对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有重要意义。耕地是粮食生产的根本,而良田的数量很难再大幅增加,把目光投向盐碱地,就等于为粮食生产开辟了一块新的后备空间,这是口感好坏难以替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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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可以算得更具体:假设在其中1亿亩土地上种植海水稻,按亩产300公斤计算,年产量将达到300亿公斤,可以养活8000万人。8000万人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个人口大国的规模。这一点足以说明,为何一种口感平平的稻子仍然值得投入大量力量。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采用的是300公斤的保守亩产,而不是此次测得的620.95公斤;同时,它只是以1亿亩为前提的推算,而不是已经实现的产量。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也说明,只要部分盐碱地能被有效利用,粮食供应就可能增加相当可观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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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有人把海水稻的诞生称为可能引发新一轮粮食革命的突破,“荒漠变粮仓”在未来也并非不可能。从野外偶然发现的一株耐盐稻,到有望在大片盐碱地上推广的品种,海水稻走过的是一条从“能存活”到“能高产”的路,而这条路仍在继续向前延伸。
推广的脚步其实已经迈开。目前,“海稻86”正在福建、海南等地进行试种,随着时间推移,海水稻的种植面积也在稳步扩大。从试验田走向更大范围的田野,需要经受不同土壤、不同气候的检验,每一块新开垦的稻田,都是在为后续的规模化种植积累经验和数据。
把视野放到全球,这项研究的意义就更明显了。根据联合国资料,受战乱、气候等因素影响,2016年全球饥荒人口约为8.15亿人,约占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比2015年增加了3800万人,而且这一数字未来可能继续攀升。饥饿并没有随着时代进步自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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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饥饿人口仍在增加的背景下,能在盐碱地上获得较高产量的海水稻,为缓解全球饥荒问题带来了一线曙光。对于许多正在挨饿的人来说,米饭是否足够香软并不是最先考虑的事,能否填饱肚子才是。这也正是海水稻在口感之外最重要的意义所在。
总的来看,这次收割展示了一条完整的技术链条:从1980年代发现野生海水稻,到提取抗盐基因、与常规水稻杂交选育;从3万多份材料中筛选,到在千分之六盐度灌溉下测得亩产620.95公斤。它回答了“盐碱地能否种出有产量的水稻”这一问题的第一步。
当然,后面的路还很长。3亿亩有潜力的盐碱地究竟能开发多少,1亿亩种植的设想能否落地,8000万人的口粮能否真正补上,都取决于后续的推广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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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感能否随着选育继续改良,也值得期待。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耕地有限、人口和饥荒压力并存的现实下,这类研究值得持续关注。
红艳惹眼的稻田、并不讨喜的口感,曾让不少人对海水稻心存疑问。可一旦把目光从餐桌移到盐碱地、移到饥饿人口的数字上,答案就清楚了:它要解决的不是“好不好吃”,而是“够不够吃”。正是这份在不毛之地种出粮食的可能,让海水稻值得被一亩一亩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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