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自华《艺贯古今・艺术顶流名家榜》

回望青春篇章，《领着我们逃课的老师》《打雪仗》以雪为媒介，定格校园里的纯粹瞬间。漫天落雪是少年自由的注脚，二十七年之后，雪花依旧，故人难寻，一声追问轻轻叩击时光。“是谁打垮了我们的童年”，一句诘问，没有激烈控诉，只余下淡淡的怅然，把成长的失落写得克制深沉。《童年路》《听雨》重拾红砖老屋、桂花炊烟、芭蕉细雨，贫困岁月里，桂香、清池、檐下叮咚雨声，都是童年最珍贵的底色，新旧时空对照，乡愁便在虚实之间缓缓漫开。

他的诗，同样懂得体恤人间沧桑。《半个月亮》《你曾经也很漂亮》，写岁月在女性身上留下的痕迹，月牙、蛛网、桃花，串联起少女与老妇的时光，把年华流逝的温柔伤感缓缓铺展；《流浪的歌手》将歌声比作绵绵秋雨，街头歌手、蹒跚老人、懵懂孩童、落泪的司机，一组组擦肩而过的众生剪影，承载漂泊者的思念，藏着对底层生命柔软的共情。

在当下繁复的诗坛，姜自华守住了诗意的本真。他的语言浅白，却留白充沛，景是见过的景，情是共通的情。他以诗为容器，收纳记忆、青春、乡愁与悲悯，于平淡叙事里生出绵长余味，让读者在诗句之中，重遇自己遗失的旧时光。（文/林丹）

多多历险记

姜自华

小说故事

阳光抹亮了模糊的往事。火炉旁温和的冬天，是八十高龄的外婆。老人语气平静，透露了多多生前，鲜为人知的境况。整个家族都盼望着，能有一个女孩出现。这种潜意识在大家心里扎下了根，认为多多就是一个女儿。多多的出生，真是一个晴天霹雳，众人围观叹息不止。于是外婆四处传播，家中又多出了一个俊俏的男婴。某军干获此喜讯，火速前往，进门低头瞅了一眼，摇篮中的男婴，急忙抱入怀中。此举，惊醒了父亲世俗的智慧，当即立断上前拦截。军干忙放出红色宣言：“孩子将来都是国家的，你我都是为国培养人材。”多多的父亲越发不依不饶了。

多多七岁了，时光快得就象唱了一首童谣。某日，桌上的伍圆钱不翼而飞。父亲脸上当即乌云翻滚，推搡着多多进了小黑屋。多多曾自作主张，将数字7改编成了一面旗帜，父亲常思念在心愤愤不平。小屋不足五平方米，朝北开了一扇小窗，靠墙放了一竹床，对面是一个祖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黑色大方桌，桌上立着一个同样有些古老的碗柜。一个年轻人进来了，英俊高大杀气腾腾，似奔赴战场杀敌的敢死队员。厂区三分闹市人来人往。下午无法预测吉凶的多多，穿着短裤头。父怒目圆睁暴雨倾盆，第一次遭逼供，多多缩成了一团，弱弱地抗议：“不是我，真的不是呀！”父亲学仿当年的孙悟空，抄起一米多长的竹杆，虚晃一招来了个股市抄底，火烧般的灼疼，本能的护住腿，瞬间双手受到了牵连，身体似火焰熊熊四处燃烧！小命不保了啊！多多猛然拉响了，凄惨的防空警报。无人敲门，无人劝阻，也无人敢干涉内政，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竹杆断了一节又一节，警报也弱无声息了。哀怜的目光，投向一旁助战的武士，乞求他仁慈怜悯的劝阻。仿佛是贾宝玉的替身，见了女儿欢天喜地，况且多多蠢得惊天动地，将数字7描出了一面旗帜。如哲学家一般细思极至，冷冷吐出一个字说！”多多仿佛大学里的教授，一下子聪明绝顶了，低头苦思揣测这千斤一字的深度。真是棍棒之下出奇才！多多毅然决然地给自己扣上了一顶小黑帽，妄想立刻结束大国入侵小国的惨痛。无奈魔鬼父亲思维缜密，判断一时两刻是吃不完三百颗糖的，又一阵阵风暴的袭击，瞬间提拔多多成了一名作家，叙述扣人心弦，声称自己边逃边吃，糖也就跳了出来。跟踪追捡的小孩越聚越多，自己也参加了抢糖的行列。抢了又掉上下难顾，灵机一动双手捂住口袋，又放开双臂卧倒在地护住糖果。不久，来了俩大哥哥，将自己抬走了，糖象小鸟样从口袋中飞出。父亲不满儿子的描述，仍穷追不舍地诱导：“俩元钱蚕豆，可以吃掉几颗牙，你一颗牙没丢。”多多大脑划过一道道闪电，低头哭述：“咬了几颗硬得象铁豆，便用铁豆砸小伙伴。没料想招来一大帮小孩，纷纷将头放在我面前，个个咬牙瞪眼地发誓：‘你不用蚕豆砸我，就是我孙子；你砸，我就敢叫你一声大爷’。我不想做孙子，想当爷，就闭着眼睛砸，一根烟的功夫，就收下了三十多个孙子，二十个孙女。”魔鬼父亲脸上的肌肉，轻微颤动飘飘然的连升三级，仿佛到了天界，又不满地追问：“为何要闭着眼砸？”多多几乎要想掉了小脑壳，扶住自己的小脑袋说：“实在看不下去了，有的孙子比大哥还大，还添了几根白发。”魔鬼父亲这才扔下了手中，不足一尺长的竹棍。多多身上的娇气，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七岁就无师自通，领悟到了阿Q精神胜利法的精髓，认为勇士都要挨揍，不挨揍的不是勇士，勇士都是打出来的，不是考试考出来的。小黑屋拉响了警报，惊动附近的男女老少，多多已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多多九岁那年，全家住进了新楼。缺了油盐酱菜，父母一呼，多多飞也似的去，飞也似的回，余下五分钱算作小费。存足了二角钱，多多就乘风破浪进了书店。1976年10月中旬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刚刚拉响，多多好似猛虎下山扑向家中，翻找衣柜棉被下的一笔巨款。柜底漆黑一片，多多划亮了火柴，一会儿亮光便哑巴了，他随手拍了拍飞奔而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呼喊：“起火啦，起火啦！”回首望去，自家窗户浓烟滚滚，门前添上了一堵议论纷纷的人墙。浓烟散去，保卫科的人就往门前一站，大声宣布：“一定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天啊，我成了阶级敌人！多多冰棍一般没有逃之夭夭，反而自投罗网出现在作案现场。车间书记深情地望了多多一眼，朝他扔下一句话：“跟我走一趟！”多多不惧坐牢，无声无息地跟随。书记的家就在半山间，厨房门窄小的，不允许壮汉进门似的。时间像漫长的海岸线无边无际，三盘素菜终于登台亮相了。旧时的小方桌，放了一碗饭一双筷。对面的书记，朝坐于矮凳上的多多，打了个手势，算是批准犯人可以用餐的暗号。阶级敌人不敢看菜下饭，只好埋头苦干。书记的目光堪称一把刀，刺入多多的心。他鄙视的眼神，日久天长的深厚，除了担忧还有深深的失望。多多一言不发悲壮地离场，由工人到书记的他，也一言不语矮凳上保持挺拔的雄姿。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吼不打不语，只是无声地请客人吃饭。纵火犯就良心发现心盘托出。

山林中潜伏窥探、迟迟不肯落地的太阳，炊烟四处流浪。仿佛保险公司的员工，需清点家中的财产损失，且登记在册方能安心。屋里没有一点动静，是座空城。不由自主一点点靠近敞开的门。担心有诈沿着墙根，慢慢往里挪。失火房间的墙壁熏黑了，里面好像没人，窗玻璃全部变形炸裂，收音机面目全非，还没计算完毕，魔鬼父亲已横空出现。多多心中大喊：“不好，中计了。”武林高手二话不说，飞起铁脚。多多飘飘欲仙，好像入了云端，腾空而起又落在竹床上，担心泄露了机密，宁死也不把警报拉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恭候狂风暴雨的降临。时间如针刺一般的痛，许久才听见一句温和的话儿：“吃饭！”天大的恩赐呀！可不许反悔！多多一跃而起扑向小饭桌。许多年后，多多才得知，当初凝神不动，准备英雄就义。魔鬼父亲自认为武艺高超，送多多上了西天，猛士防线瞬间决堤。大悲大悔之余，使出吃饭一招，借此验明生死真相，欲逃亡天涯。多多鸟样的飞离，令武士大为愤慨：“吾中了小儿奸计也！”父亲习武不忘文，轻抚《三国演义》的尊容，大悟：“小子学曹操装死也！”多多的父亲又制造了一件冤假错案！

警报长鸣的多多，让家住山坡的胡夸文，幸福得手舞足蹈：“啊，亲爱的爸爸，你多么的温柔，不对儿子舞枪弄棒。”得知放火新闻，文武双全的胡夸文，一往深情地哽咽着，向全班同学庄严宣布：“同学们，多多跟我们永别了！当初清清白白无缘无故遭父亲吊打，多多一把复仇的大火，气得魔鬼父亲一跳三尺高，当即挥起大锤，将多多捶成了肉酱，坚强的多多呀，这一回至死都不吭一声！魔鬼父亲十八般武器样样都会，据说还造枪造炮，谁敢去多多家悼念！现在我们就对着多多的座位，默默致哀吧！”

同学们脸上，一个个笑容全无恐怖哆嗦，排着队悼念。同桌女生抹出了泪水：“多多你虽蠢，却死得光荣，捶成了肉泥也不喊疼，顽强的多多啊！”男生摇头否认：“谁说你蠢，下课铃一响，你就小鸟似的飞到了远方。再也看不见你飞檐立树的表演了。活着大家看不起你，师傅你死得惨烈呀！儿也不想活了。”死者为大，多多一下子变成同学的父亲了。老师推门见状失色大惊：“干嘛哭哭啼啼的？”优秀女生抹泪语无伦次了：“永别了，老师！”老师怒惊扔下备课本，大吼：“老子还没死，就给老子开追悼会！”一旁女生急分辨：“多多与我们永别了，魔鬼的大锤将他捶成了肉泥！”老师哭笑难辨，摇头道：“非也，谣言也！多多携巨款潜逃了。”“巨款，多少钱？”“二角钱。”同学们哭笑不一，老师惨笑不已：“多多一举成名，我也沾了火光。邻居小孩问：‘老师你是怎样教多多放火的？’班上若出现一个小偷，我就成了小偷老师了。他现藏山洞中，一百多名警察持枪包围了洞口，多多插翅难逃！”

教室啊声一片，与多多一同跳江爬树的同志，情不自禁斗胆发表演讲：“真正的勇士啊！手无寸铁斗群雄。”“谁说他手无寸铁，他用泥巴做了两把枪，号称双枪老太爹。”教室里笑声一片，本想涂黑多多的荣光，反涂成了斗士。一嫉之下老师掀翻了讲台。学生窃窃低语：“啊，老师也想做勇士，一根手指掀翻了日军坦克。”

第二天清晨，背着书包的多多，三分羞涩二分慌乱，不敢正视同学的目光。胡同学惊讶难语，狠狠咬住嘴唇，吞下那一句永别的悲痛。清晨登山的路途，顽皮的男生，笑得上气难接下气，仍忘不了昨夜绞尽脑汁，给多多至高无上的提拔，尊称多多为放火司令。多多谦虚得呼吸困难，落下几颗珍贵的泪珠。

天气炎热，放火司令需去江边熄火。土坡上三名初中生四处张望。多名男孩淹死的恐怖新闻，使俩大个子胆颤心惊。多多甩下衣裤迫不及待扑向江水。背后传来哗哗响，瘦个子紧随其后，壮声粗喊：“快来救火呀，放火司令来了！”他模仿鬼子偷袭，无名小卒居然骑在司令肩上，使劲按住名人的头颅。多多伏于水下无力挣扎，苦等他心慈手软高抬贵手。敌人如扳手拧螺丝越拧越紧，多多沉浸于江水，冷冰冰的分析破解，分明想置司令于死地呀！见过大场面的司令，不惊不乱右手顺腿摸瓜，模仿魔鬼父亲冷酷的审讯，迅猛揪住故事的命根。顿时压迫全无，轻松自如浮出水面，听见一阵惨叫，丧家犬般逃向江岸。不紧不慢的多多穿好铠甲，瘦猴恐惧司令胸怀隐形武器，窃贼一般藏于大个子身后，缩头缩脚不言语。司令迎面而上若无其事，大汉猛然嗅出司令身上，那一股张飞的气味，缺了如狼似虎的凶恶，只是从头到足，仔细研究了足足一个春秋，方才恋恋不舍而去……

若没有下过地狱，也无遭逼供的痛楚，遭遇突如其来的灾难，定然惊恐万状，随滔滔江水而去……魔鬼般的严刑拷打，也是一种深沉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