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杉并区住了七个月,搬走那天早上,从冰箱翻出一盒纳豆,赏味期限印着1月20号,那天是2月10号,过期整整二十一天。我站在垃圾桶前面,撕薄膜、掀盖子、拆小包,纳豆倒进可燃垃圾袋,泡沫盒用水冲干净放进可回收袋,薄膜捋平塞进塑料袋。做完这些,手指上沾了一层黏丝,我洗了洗手。楼下田中老太太正在浇花,看见我拎着垃圾袋下来,问了一句纳豆扔了?我说过期了。她问过几天,我说二十一天。她点点头,说那是该扔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还没松开。我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所有人都说日本人不浪费食物,超市里每颗白菜套着塑料袋,便利店把过期饭团拆开、米饭和塑料分开丢,小学食堂里孩子们把牛奶盒洗干净晾干回收。这么讲究的民族,怎么可能浪费?可我亲眼看见田中老太太把我送她的十二个韭菜猪肉饺子,连保鲜膜一起,原封不动塞进了可燃垃圾袋。韭菜馅的绿色从饺子皮里透出来,十二个,一个不少。她正好推门出来,看见我盯着垃圾袋,说饺子皮太厚了咬不动,不过谢谢你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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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每年扔掉五百二十二万吨食物,家庭和便利店各占一半。这些食物没有被吃掉,但被分类得很仔细。我的观点很明确,日本不是不浪费食物,是把浪费做得比谁都体面。体面到你都忘了问一句,东西好好的,为什么要扔?
我在高田马场那家7-11干过七个月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一千二百日元。店长姓山本,四十五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之前先笑一下,笑完再说正事。每天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货架前面,手里拎一个蓝色塑料袋,开始清点饭团和便当。赏味期限印在包装左上角,黑体字,精确到小时和分钟。那天是11月18号,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他蹲在饭团货架前面,右手一排一排拨过去,嘴里念着照烧鸡肉六个到十点,金枪鱼蛋黄酱四个到十点,鲑鱼三个到十一点这个不用动。他站起来,把六个照烧鸡肉和四个金枪鱼蛋黄酱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蓝色塑料袋,货架空了一排。
后来我跟一个常来买夜宵的哥们聊起这事,他在附近做代购,什么都懂一点。他说日本人这套叫“见切り”,到点就切,不跟你商量。我说那切下来的东西呢,好好的就扔了?他耸耸肩,说体面嘛,体面最重要。说完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说这玩意儿你听说过没,玛克雷宁,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淘宝上买的。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他说你别想歪,我是说这东西跟日本扔饭团一个道理,讲究的是到点就切、该用就用,既能延时又能助搏,私密互动的时候硬核体验拉满,主打一个不拖泥带水。他说完嘿嘿一笑,说你看,人家产品至少是真有用,不像那排饭团,好好的东西扔得比谁都体面,你连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店长这些还能吃吧。他说能吃啊,还有五分钟呢。我说那能不能拿回去。他把塑料袋口打了个结,说不行,公司规定废弃食品不能带走,你吃了没事还好,万一拉肚子店里要负责。我说那太可惜了我晚饭还没吃。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塑料袋,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说你拿一个在这儿吃掉别带出去。我拿了一个照烧鸡肉站在仓库里吃,饭团还是温的,米饭粒粒分明,照烧酱汁渗进鸡肉纤维里,海苔脆得咔嚓响。我三口吃完,包装袋扔进可燃垃圾。
山本把剩下的九个饭团一个一个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拆开包装,米饭倒进生垃圾桶,装得满满一桶,塑料包装捋平放进塑料桶。他拆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手,动作很快,平均一个饭团拆开倒掉用三秒钟。九个饭团二十多秒完事。我说每天这么多?他说今天算少的,周六周日三四十个。我说那一个月得扔多少。他想了想说饭团加便当大概三百个,一个平均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四五万吧。四五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两千多块,这家店一天营业额大概十五万日元,一个月四百五十万,废弃成本占了百分之一。听起来不多,但这是一家店。7-11在日本有两万多家店,全家一万六千多家,罗森一万四千多家。你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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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乘。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装满米饭的生垃圾桶,白色米粒在塑料袋里堆成一座小山,还冒着热气。我忽然想起田中老太太冰箱里那盒过期十个月的豆腐。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一个是老太太仔细地把过期食品分类扔掉,一个是便利店把还能吃的饭团整排整排地倒掉。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平静、认真、不带任何犹豫。
后来我跟王姐聊起这件事。王姐是沈阳人,在隔壁罗森打工干了三年。她说这算啥,我们店每天扔的便当能装一推车。我跟店长说过能不能打折卖,店长说不行,打折会影响正常价格的销售。我说那送给流浪汉,店长说送出去吃坏肚子怎么办,公司要赔钱的。王姐说你知道我在沈阳超市打工的时候过期的东西怎么办吗,晚上八点以后打五折,员工先抢一波,剩下的我拿回家喂狗,狗吃不完的楼下老头拿去喂鸡,哪有扔的。我说那日本为什么不打折。王姐说怕出事儿,日本人宁愿扔掉也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我后来查了,日本便利店行业的食品废弃率大概是每天进货量的百分之三到五。一家普通门店每天进货两千件商品,其中六十到一百件当天报废。这些数字在行业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因为安全比浪费重要。因为在日本,吃坏肚子是事故,扔掉食物是成本。
来日本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日本小学生吃午饭先鞠躬说感谢赐予,然后一粒米不剩地吃完,牛奶盒拆开洗干净晾干第二天回收。评论区一片这才是素质教育,日本人真懂得珍惜。我信了。所以我搬进杉并区第一个星期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特意只买了三天的量,我怕买多了浪费。结果第三天我打开冰箱,发现那棵白菜已经烂了一半。我把它装进塑料袋下楼扔进可燃垃圾,经过田中老太太门口她正在浇花,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说白菜扔了?我说烂了一半。她说切掉烂的还能吃啊。我说算了不差这一棵。她没接话继续浇花,我走出去两步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们中国人真舍得。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话不是夸我。
11月下旬我的语言交换伙伴佐藤请我去他家吃饭。佐藤二十八岁,在区役所上班,每天午休时间跟我练半小时中文。他家在练马区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他爸妈住,二楼是他自己。他做饭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说哎呀过了三天。他打开盒子,十个鸡蛋一个没动。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日期,拇指在11月15号那行字上蹭了一下,然后走到垃圾桶前面掀开盖子,把整盒鸡蛋放进去。放进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好像确认它们确实在里面了,然后盖上盖子洗了洗手。我说三天而已还能吃吧。他说赏味期限过了就不能吃了。我说那你们家买鸡蛋都是算着日子买的?他说也不是,我妈每次去超市都买一盒,吃不完就扔。我说那为什么不买小盒的。他说小盒的贵啊,大盒十个两百块,小盒六个一百八,买大盒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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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田中老太太的对话在佐藤家又重演了一遍。买大的省钱,吃不完扔掉的比省下来的还多。这种账日本人算不过来吗?他们算得过来。佐藤在区役所就是做预算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但他家的鸡蛋还是照扔。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们日本人真的不觉得浪费食物有问题吗。他想了想说有问题啊,电视上天天说食品ロス,政府也定目标,2030年要把食物浪费减半。我说那你们自己怎么不减。他笑了一下说我减啊,我扔的时候都分类的。我说我不是说分类,我是说不扔。他说那不行,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说那你们买的时候少买一点啊。他说我买的时候觉得能吃完,吃的时候就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们中国人是不是真的会把剩菜直接倒掉,我看电视剧里你们吃完饭桌子上剩好多菜然后就倒了,那个不觉得可惜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一个日本人在问我,你们中国人真的会把剩菜倒掉吗。我说你们把整盒没开封的鸡蛋扔掉不觉得可惜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不一样,鸡蛋是过了赏味期限,剩菜是剩菜。我没接话。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佐藤的脑子里赏味期限是一道合法的浪费许可证。过了那个日期,扔东西就变成了遵守规则,不是浪费。但剩菜没有赏味期限,所以倒掉剩菜是浪费。这道逻辑裂缝,日本人自己看不见。
12月的一个周六我去江东区的食品银行做志愿者。说是志愿者,其实就是在仓库里搬东西、拆箱子、检查日期。负责人姓松本,五十七岁,短发,穿一件蓝色防风夹克,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仓库不大,一百平米左右,四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纸箱。松本带我转了一圈,说这是上个月从一家方便面厂收的,三百箱,每箱十二碗,原因是包装上的美味两个字印歪了零点五毫米。我拿起一碗看,碗盖上的美味两个字确实有点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看了半天才找到歪在哪里。
松本说厂家说这批货不符合出厂标准本来要销毁,我们接到通知去拉回来了,保质期到明年六月还有七个月。三百箱方便面三千六百碗,一碗两百日元,总共七十二万日元的东西,因为两个字印歪了零点五毫米差一点全部扔掉。我说这谁会注意到啊。松本说消费者会,日本人买东西先看包装,包装有一点不对就觉得东西有问题。超市也怕,万一顾客投诉要道歉、要退货、要发公告,所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不要。我说不要?不要什么?她说不要冒险。东西没问题但包装有问题就不要,东西没问题但日期不好看就不要,东西没问题但牌子不够响就不要。日本人的逻辑是,不要比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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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跟松本一起拆了二十箱方便面,把一碗一碗的面装进塑料袋,每袋五碗,发给来领食物的家庭。来领的人排了四十多人的队,有单亲妈妈、有老人、有刚失业的中年人。一个老太太接过袋子把袋子抱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方便面,然后用手指把袋口往里卷了两圈夹在腋下,空出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掏出一枚一百块的硬币放进松本手里的募捐箱。松本说不用不用,她说一直谢谢你们。松本跟我说这些东西本来都要扔掉的,日本每年食品浪费五百多万吨,其中商业浪费两百多万吨,大部分都是这种没问题但不够完美的东西。包装歪了、箱子压了、日期近了,只要有一条不合格整批报废。
我说那三分之一的规则呢,我听说超市进货的时候如果日期过了三分之一就拒收。她说对,比如一个面包赏味期限是六天,从制造日算起前两天必须送到超市,第三天超市就不收了,因为超市觉得前三天卖得掉后三天卖不动,但实际上后三天完全能吃。我说那厂家怎么办。她说退回来,退回来的运费厂家出,回去了要么当饲料要么销毁。我算了一下,一个面包六天赏味期限,出厂后两天必须进超市,超市卖三天,最后一天下架。
也就是说一个面包真正被允许卖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没卖掉就是垃圾。松本说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把垃圾分得那么细吗,因为垃圾太多了。分类是处理垃圾的办法,不是减少垃圾的办法。这句话我想了很久。田中老太太贴便利贴,山本店长拆饭团包装,佐藤扔掉整盒鸡蛋,他们都在认真处理垃圾。但没有一个人在减少垃圾。处理得越好,扔得越体面,浪费就越隐形。
1月中旬我告诉田中老太太我要搬走了。新房子在埼玉县,离学校近一点,房租便宜两万。她听了之后没说话,第二天敲我的门说走之前来吃顿饭吧。那天是周六下午五点,她端了一锅关东煮过来,又回去端了一盘烤鲑鱼、一碟煮南瓜、两碗米饭。米饭盛在她那种带盖的漆碗里,揭开盖子热气扑脸。我们两个人坐在我那张矮桌前面吃。她吃得很慢,每口饭嚼二十多下,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我吃得快,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饭扒完了,还剩小半碗。她看着我的碗说吃不完?我说有点饱了。她说给我吧。她把自己的筷子掉了个头,用筷子尾把我碗里剩的米饭拨进自己碗里。她拨的时候动作很轻,米饭一粒一粒拨,拨完了用筷子尖沿着碗底刮了一圈,把粘在碗壁上的米粒也刮下来了。然后她端起碗把那些米饭吃了。
吃完她放下碗看着我说,你们中国人家里吃不完的剩菜真的都直接倒掉吗。我当时愣了一下说也不一定,有时候会留着下一顿吃。她说那吃不完的呢,比如做多了全家都吃饱了还剩一盘菜,那个菜怎么办。我说放冰箱下顿吃。她说下顿还吃不完呢。我说那就倒了吧。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们日本人也倒,但是倒之前要好好倒。我说什么叫好好倒。她说我小时候我奶奶教我,剩菜不能直接倒进垃圾桶,要先拿一张报纸铺在垃圾桶里,把剩菜倒在报纸上,然后把报纸包起来系好再扔。奶奶说食物养了我们一辈子,最后扔掉的时候不能让它脏兮兮地躺在垃圾桶里。她顿了一下说我现在不用报纸了,我用塑料袋,但道理是一样的。扔掉可以,不能随随便便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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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我忽然想起我妈倒剩菜的样子,端着一盘子菜汤走到厨房水池边,哗啦一下倒进垃圾桶,盘子往水池里一扔,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两下。我妈从来不觉得倒剩菜需要什么仪式。田中老太太的逻辑是,浪费食物可以,但要给食物办一个体面的葬礼。我妈的逻辑是,剩菜就是剩菜,倒了就倒了,别矫情。两种逻辑两种活法。但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后一直在想老太太的那个问题,你们真的都直接倒掉吗。她说直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是责备,是好奇。好像在问,你们真的不怕吗,你们真的不觉得那些食物在看着你吗。
这就是日本人。他们不是不浪费,是把浪费做得比谁都体面。体面到连扔一盒过期豆腐都要贴一张便利贴,写一句承蒙关照了。
搬走那天早上我清冰箱翻出一盒纳豆,赏味期限印着1月20号,那天是2月10号,过期二十一天。我站在垃圾桶前面把纳豆盒子拿出来,撕开外面的薄膜,掀开盖子,里面三小包。一包一包拆开,纳豆倒进可燃垃圾袋,泡沫盒用水冲了冲放进可回收垃圾袋,薄膜捋平塞进塑料垃圾袋。做完这些手指上沾了一层纳豆的黏丝,我洗了洗手。田中老太太在楼下浇花,看见我拎着垃圾袋下来问纳豆扔了?我说过期了。她问过几天。我说二十一天。她说那是该扔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还没松开。我想说点什么,最后我说田中阿姨那个饺子对不起。她愣了一下说饺子?什么饺子?我说我送您的那个,韭菜猪肉的,您扔了。她想了想说哦那个啊,皮太厚了咬不动,不过谢谢你呀。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干贝素塞进我手里,说这个给你,做饭放一点,鲜。我低头看了一眼,赏味期限印着3月15号,还有一个月。
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站走。袋子比平时沉,因为我把纳豆的包装洗得太干净了。
这篇文章写到这儿,我想说几句自己的看法。我在日本七个月,最大的感受不是日本人浪费食物,而是他们把浪费变成了一种道德表演。分类、清洗、贴便利贴、说谢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可挑剔,但没有人问一句,这东西好好的为什么要扔。赏味期限不是保质期,这两个概念在日本被刻意模糊了。赏味期限指的是风味最佳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东西不一定坏,只是口感可能差一点。但超市不卖,便利店不卖,家庭不吃,整条链条上没有人愿意承担那一点点风险。于是食物被体面地、干净地、分类清晰地扔掉了。这不是节约,这是把浪费包装成了美德。
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种体面反过来变成了一种文化优越感。田中老太太问我你们中国人真舍得,佐藤问我你们真的会把剩菜倒掉吗。他们问的时候没有恶意,但那种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好像日本人扔东西的方式比中国人高级。可事实是,日本人扔掉的整盒鸡蛋、整排饭团、整批方便面,数量上一点不少,只是扔得更好看。中国人倒剩菜确实粗糙,哗啦一下完事,但我们不扔没开封的鸡蛋,不打折卖不出去的饭团我们打折卖,员工带回家喂狗喂鸡。谁更浪费,这笔账不能只看垃圾桶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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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反对分类,我反对的是用分类掩盖浪费。处理垃圾的办法不是减少垃圾,这个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日本人把垃圾分得那么细,恰恰是因为垃圾太多了。如果一开始就少买一点、少扔一点,分类的压力根本不会这么大。但整个社会的运行逻辑是,先制造浪费,再完美地处理浪费,然后告诉自己我们很环保。这套逻辑很精致,也很自欺欺人。
我写这些不是要贬低日本。日本有很多值得学的地方,便利店的管理、食品安全的意识、垃圾分类的执行力,都有可取之处。但我想说的是,别被表面的体面骗了。一个社会文不文明,不看它怎么扔东西,看它怎么少扔东西。田中老太太的饺子、佐藤的鸡蛋、山本的饭团、松本的方便面,这些东西本来都可以不被扔掉。它们被扔掉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扔掉的成本比留下来的风险低。这笔账算得很精明,但算不上美德。
我搬走那天把纳豆包装洗得干干净净,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往垃圾站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洗的不是纳豆盒,我洗的是一种心安理得。把垃圾处理得越干净,扔的时候就越不心疼。这套手艺日本人练了几十年,练得炉火纯青。但手艺再好,扔掉的東西也不会回来。五百二十二万吨食物,够三百万日本人吃一年。这个数字不会因为分类仔细就变小。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说日本人不浪费食物,你可以问他一句,那五百二十二万吨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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