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我把自己的伤痛，拍成了一部电影

1997年，虹影自传小说《饥饿的女儿》出版，反响甚大，此后多次再版。2024年，虹影开始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2026年，纪录电影《河的女儿》出炉。

《河的女儿》海报：虹影和女儿瑟珀

今年10月28日，在中国电影基金会女性电影专项基金第三届“盛放计划”开幕式上，《河的女儿》获得第一届盛放计划纪录长片单元“最佳艺术探索荣誉”，并作为活动开幕片在业内进行播放交流。29日晚，该影片在成都新明电影院点映，获得众多观众好评。当晚，虹影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分享自己的创作感受。

虹影（中）在《河的女儿》映后与观众交流

虚实交织展现三代女性生命托举

《河的女儿》由虹影本人担任制片人、导演、编剧。虽为纪录片，但《河的女儿》与一般的纪录片形式有所不同：其中既有虹影和女儿瑟珀本色现身的记录性质，也有素人演员的剧情表演部分。镜头用三代女性（虹影及其母亲、女儿瑟珀）串起1940年至2024年。黑白与彩色画面交替穿插，黑白承载历史记忆与往日艰难岁月，彩色映照当下的回望、治愈与重生。

全片节奏沉静，带有诗意文学气质但不沉闷。“外婆在水里游，妈妈在地上跑，女儿才能在天上飞。一代托举一代，下一代人脚下的路，是上一代人用一生铺出来的。”虹影介绍，片中透过三代女性的生命故事，也折射出重庆作为一座江城的气质和历史底蕴。

虹影在长江边拍摄置景

出生于1962年的虹影，是家里的老六。幼年的虹影，一家八口挤在重庆江边破旧的吊脚楼里。因父亲身体不好，一家人靠着母亲在长江边做苦力“棒棒”维生。因为出身原因，虹影也曾遭到周围人的歧视，母亲的那句“让你活着就不错了”，成为她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她只想逃。后来她真的走了，远赴异国，把家族的故事写成自传体小说《饥饿的女儿》。该书全球销量达500万册，译成29种语言，获意大利“罗马文学奖”。

虹影说，因为《河的女儿》被定位为纪录片，所以资金很困难。“找不到投资，我就用稿酬，甚至借钱拍。开机那天，连司机带化妆师一共七个人。停停拍拍，历时三年。”纪录片片名来自《饥饿的女儿》英文版名字《Daughter of the River》。译回中文，就是“河的女儿”。

《饥饿的女儿》

影片中，“河”不再只是地理称谓，而是“血脉与命运”，是一个女儿最终的和解——她成了河的一部分。母女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也在片中被处理：母亲的隐忍与委屈怎样落到女儿身上，女儿又怎样用半生把它们一一认领、放下。

对话虹影

我选择主动击碎伤疤与痛苦 而不愿被它们摧毁

封面新闻：你的女儿在《河的女儿》里本色出演，她的感受是什么？

虹影女儿瑟珀

虹影：整部影片里，她没有刻意表演，只是安静陪伴在我身边，用最纯粹、最真实的状态，融入整部作品。我的女儿瑟珀常说，陪伴妈妈，是她此生最幸福的事。影片里所有插画、所有手写文字，全部出自瑟珀之手。如今她还在不断创作新画，想要为影片制作全新海报，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部作品赋能。我托举她成长，她也用她的热爱与才华，默默支持着我的创作。

虹影女儿瑟珀

其实，我们所有演员都没有刻意演戏，全员自然、真实、松弛，毫无雕琢痕迹。这部电影和我导演的上一部电影《月光武士》完全不同。拍摄《月光武士》时，我们还有投资方的助力，《河的女儿》没有任何外部资金、没有任何外力扶持。正是在这种全然质朴、自力更生的创作状态里，影片褪去浮华，沉淀出最干净、最朴素、最动人的生命气质。

虹影女儿瑟珀

封面新闻：为何对拍电影这么情有独钟？作家往往喜欢一个人创作，拍电影需要跟人合作，找资金、找合作很难。你为何愿意克服这些困难去做一部电影？动力何来？

虹影：做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格外辛苦，身兼数职。从寻找资金、组建团队，再到编剧、导演，制片、会计、服装、化妆，每一个环节，各项申报手续，全部都要亲自去跑。当时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拍了，不要这样辛苦了。没想到，我又拍这部电影，而且更难。找不到资金，便拿自己的稿费、借钱，从头到尾，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要我亲手去做。

《饥饿的女儿》1997年正式出版，到今天已经过去了29年。我说这是一部“手搓29年”的纪录片，一点都不夸张。当年写下文字的时候，所有画面就历历在目：那条老街、6号院子、院里的邻居，还有和我生命紧紧相连的父亲、母亲、姐姐。到最后，只剩下我、小姐姐和五哥。我很想留住他们鲜活的样子。

跟这些辛苦相比，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的意义。昨天在成都新明电影院放映结束，有观众问我，书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承载了那么多伤痛，如今电影完成了，伤痛是不是就消失了？我说，伤痛还在，伤疤还在。只是当我对着镜头直面这一切的时候，我选择主动击碎这些伤疤与痛苦，而不愿意被它们摧毁。

虹影在长江边为电影勘景

封面新闻：从《饥饿的女儿》到《河的女儿》，不管是书还是电影，能看出你对母亲、养父、生父的感情，从一开始的怨恨到后面的理解和爱。这中间的转变、治愈的力量，是哪些因素带来的？比如文学写作、女儿的出生。

虹影：对于我的生父，我也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去理解这个男人。到拍摄这部影片的时候，我把这份情感同样倾注在了饰演父亲的演员身上，对他有耐心，尽量适应他的时间，并说服他去金鸡看这部他倾注心血的电影。我希望借着这部电影，让在天之灵的父亲，能够感受到我心底对他的感情。

影片里关于三代母女关系，我借用了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里那句：外婆在水里游，母亲在地上跑，女儿才能在天上飞。放到我和女儿身上也是如此。我尽我所能，想要给她全部，给她源源不断的关怀与爱，给她最好的教育。她11岁去英国读书之前，我一直陪着她，接送她上学、辅导她功课，对她也十分严厉。我希望她可以在爱、平等与尊重之中，拥有圆满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期盼她成为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有价值的人，永远快乐，活成她自己喜欢的样子。我很爱她，也希望她能够好好爱自己。

虹影在拍摄

封面新闻：看到瑟珀经常跟你一起回重庆，她怎么看待你的故乡？

虹影：她特别喜欢重庆。小时候她第一次到重庆的时候，发现重庆吃饭特别吵。当时她还不会拿筷子，大家都笑她，然后她就喊：妈妈，我们回北京。后来她慢慢就适应了。原来她不吃辣椒，后来她慢慢吃辣椒，比我还厉害。现在她特别喜欢重庆。我每次回重庆，都带她跟我一起去我妈妈爸爸墓前。她慢慢理解，重庆有我们的家，因为外婆外公在这里。我每年都会尽量带她回到重庆，回望这片土地，去读懂母亲这一辈的过往与历史。她出生在2007年，这个世界纷繁复杂，她所要面对的一切，并不比我们当年经历的轻松。我希望我的女儿，能长成一个内心坚强的人。

封面新闻记者与虹影

封面新闻：这次《河的女儿》在成都首映，从工作人员到观众给你很多感动。现在的成都，对你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虹影：在成都新明电影院，我完全没有预料到，我的电影能够在杜比巨幕厅放映。从影院经理到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对这部片子倾注了真心的热爱。他们亲手布置海报、制作专属票根；让采访我的记者，一个人独自坐在巨大的杜比影厅里观看影片，这一切都深深打动了我。放映结束之后，他们还带我去吃成都最好吃的米线和卤菜，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会不会饿，这份细致的关怀，让我真正像回到了故乡，坦白说成都真的是我的第二故乡。现场观众的反应，更是超出我的想象，大家的提问、对影片的评价，都让我感慨万千。

（本文图片均由虹影本人提供）

作者：张杰，封面新闻记者。本文由封面新闻原创，经授权转载。

虹影，作家、编剧、导演。代表作有《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K：英国情人》《上海王》等。娄烨电影《兰心大剧院》的原著作者。曾获意大利“罗马文学奖”。重庆城市形象推广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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