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亿人次涌进中国，人均只花350美元，我们为什么赚不到老外钱？

2025年，中国入境游客1.545亿人次，人均消费357.3美元。这个数字，只有全球平均水平的29.1%。

357.3美元，折成人民币两千多块。一个外国人飞十几个小时落地中国，玩几天的花销，约等于一部中端手机。

这是世界旅游联盟（WTA）副主席许澎在今年10月18日第十三届中国旅游产业发展年会上点破的结构性矛盾：量大，值低。

但我想先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说清楚——这1.545亿人次的主力，并不是欧美游客。

先把口径对齐。

1.545亿人次是2025年全年的入境游客量（含港澳台同胞），不是某个季度。今年三季度，国家移民管理局公布的出入境总量是1.92亿人次，同比涨7.9%——这里面有进来的、有出去的，也有港澳台往返。

拆开看：内地居民9596万人次，港澳台居民7314万人次，外国人2327.2万人次。港澳台居民的出入境人次，是外国人的三倍还多。

真正的“外国人入境”是多少？三季度1160.1万人次，同比涨15.6%。其中免签入境的899.2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的77.5%，同比涨24.1%。

所以，把一个庞大的出入境总量和一个人均消费数字直接对撞，会得出过于刺激的结论。港澳台同胞往返频繁、停留极短、消费集中在交通和住宿，他们构成了入境客流的巨大分母，天然会把“人均”这个数拉下来。

357.3美元背后，是分子本来就不大、分母又被摊得很开。真正该问的是：来华的这批外国人，钱为什么花不出去。

许澎给这个矛盾的定性很直接：停留时间偏短、消费深度不足。

你去看街头的外国游客，花的都是什么钱：地铁票、共享单车（起步价不到2元）、煎饼果子、炸酱面、一杯瑞幸。一位带英语团的导游说，故宫、长城、天坛这些传统项目，门票本身就不属于高消费，难点反而在预约。

这串消费拆开看，藏着一个尴尬的事实：我国最有性价比的东西，恰恰是最不赚钱的东西。我们是全世界数一数二“便宜好玩”的目的地，而便宜本身，就是人均消费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更值得警惕的是第二层：不是没有高价产品，而是高附加值的产品还没被组织成规模供给。

那位导游说，想把景点有效串联、配好导览和体验设计，每人2天3000元左右——他说这在同类服务里只算“中等偏低”。也就是说，我们连一个像样的中端深度产品，都还没铺开。

街头越来越多选择自由行的外国人，正是海外社交媒体上“Becoming Chinese”（成为中国人）风潮的拥趸。他们想体验的是胡同骑行、菜市场、汉服、市井生活。这些偏“生活经济”的场景客单价天然不高，又没有被有效打包成可以消费的产品。人来了，路径是散的。

钱卡在哪？媒体梳理和调研指向三个字：付、说、约。

支付是第一道。有一组被反复引用的数据（媒体调研口径，仅供参考）：北上广深重点商圈的外卡受理覆盖率不足45%，小摊贩和部分景区门票窗口甚至完全不支持外卡；绑定境外银行卡的单笔支付限额通常只有3000到6500元；实名认证需要护照加境内手机号。

于是就有了那个画面：一个外国人攥着Visa，站在煎饼摊前，掏不出钱。

有学者把本质说得很透：我国越数字化，外国游客的消费瓶颈反而越严重。二维码渗透进了从商场到街边小店的每个角落，本地人觉得无比方便，对一个没有线上支付、也没有国内手机号的外国人来说，这就是一道看不见的闸机。

语言是第二道，预约是第三道。故宫、长城要提前预约，界面是中文的；点单、打车、问路，全靠翻译软件。

但也要讲公平——这两年在快速补课。

2026年2月，11个部门联合印发文件推进支付便利化；3月，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关于促进旅行服务出口 扩大入境消费的政策措施》。工具适配也在提速：线上支付已支持7种国际主流银行卡，Alipay+连接了18个国家和地区的90多款电子钱包。2026年国庆黄金周，入境游客用这类便利服务来华消费额同比增长近50%，用合作钱包办离境退税的笔数同比增长88%。

方向是对的。但正如那句总结所说：客流是快变量，免签一开人就来了；消费是慢变量，闸机不打开，人只是路过。

单看人均还不够，得看整张账本。

2025年，我国旅行服务出口（外国人在华消费）551.6亿美元，同比大增49.1%，是2019年的1.6倍——涨得不慢。但同期旅行服务进口（中国人在海外消费）2537.8亿美元，稳居全球第一。

一进一出，逆差1986.2亿美元。国人在海外花的钱，几乎是外国人在中国花的钱的5倍。

再看更核心的指标：2025年我国入境游直接收入占GDP比重不足0.5%。对比一下，法国、西班牙这类欧洲主流旅游国家普遍在1%到3%，泰国超过10%。

0.5%是什么概念？用携程梁建章的话说，这个差距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增量空间。

目标也已经摆上桌：《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入境旅游人次达到1.9亿、总花费超过1500亿美元。这两个数一除，目标人均大约是790美元——是现在357.3美元的两倍还多。

政策的落点很清楚：入境游的下半场，比的不是谁把人请进来，是谁能让钱顺畅地花出去。

聊入境游，就绕不开免签。

目前我国对50个国家实施单方面免签，与29个国家全面互免。法国等45国的单方面免签政策，已延长至2026年12月31日24时；英国、加拿大自2026年2月17日起纳入；俄的免签更是一路延到2027年底。

效果立竿见影：三季度免签入境外国人899.2万，占入境外国人总数的77.5%。免签是最大的“流量入口”。

但这里藏着一个时间变量。从2026年四季度到2027年一季度，这批单方面免签“续不续、怎么续”，是入境游最大的不确定性。续得好，客流基本盘稳住，支付便利化这些慢变量才有窗口去消化；续不好，人先少了，消费转化就更无从谈起。

流量是门票，不是收入。这一层，行业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量大值低”。

广州的底盘是商务。第138届广交会境外采购商超31万人，创历史新高。2026年1—8月，广州入境过夜游客398.29万人次，同比增11.19%；入境旅游消费29.99亿美元，同比增17.26%——消费增速跑赢了人次增速。

为什么是过夜客、是商务客？商务部研究院的报告给了答案：商务会展参与者的人均消费，是普通游客的1.7到2倍，停留时间也更长。

深圳则是支付侧的样本。2026年1—9月，境外人士在深圳非现金支付1.63亿笔、金额238.83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9.66%和26.65%；机场外卡商户受理覆盖率做到100%。

这两个样本指向同一件事：能把钱留下来的地方，都是把“过夜、商务、支付畅通”这几件事做扎实的地方。观光客来去匆匆，过夜客和商务客才是一次能多刷几笔的消费。

回到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赚不到老外钱？我的判断有三层。

第一层是结构。1.5亿人次的“入境游客”里，港澳台占了绝对大头，他们天然拉低人均。这背后是分母问题，不是老外抠门。

第二层是长度。老外在国内的消费链条太短、太浅：地铁、单车、小吃、门票，几乎全是低客单价的“特色体验”。我们造得出1.5亿人的流量，却还没造出足够多让人愿意多花、多待、多买的中端产品。

第三层是闸机。支付、语言、预约这三道门，把“人来了”和“钱花了”隔在了两边。我国的数字化越彻底，这道门对老外就越难推开——这是一道必须专门为外国人开的门。

反过来看，这恰恰是空间所在。入境游直接收入占GDP还不到0.5%，泰国在10%以上；人均357.3美元，目标是790美元。缺的不是人，是从“来”到“花”的那一段路。

支付闸机真正打开的那一天，才是万亿级入境消费开始计数的时候。

1.5亿人次是一个漂亮的数字。但357.3美元提醒所有人：“人能来”只是上半句，“能花、愿花、还想再来”才是下半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