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车有房、衣着体面,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城市家庭花起钱来却小心翼翼?在一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为什么仍有人觉得自己只是临时落脚的外来人?
网上热议的“新型穷人”,说的正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下班后把车停进车库,在车里坐上十分钟,等着手机弹出房贷扣款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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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来,他们有房有车,生活光鲜;实际上,他们手头没有多少活钱。要看清这群人的处境,可以先从春节说起,因为春节是观察中国家庭消费的重要窗口。
2025年的春运持续了40天,全国人员流动累计达到创纪录的90亿人次,被称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年度人口迁徙。热闹的团圆和出游之外,经济学家更关心春节前后的消费表现。他们习惯从中寻找早期信号,用来判断当年居民的消费支出和消费者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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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数据显示,春节假期前八天,国内旅游支出达到6770亿元人民币,约合930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总量数字看上去很亮眼,细看却不乐观:人均花费只比2024年增长1%,仍低于疫情前的水平。出游的人更多了,但每个人掏钱时明显更谨慎。
广州的李女士一家刚结束春节旅行。她和丈夫带着女儿去了江西定南古镇,从广州开车大约两个小时,三天花了三四千元。
她说,听说古镇春节期间有很多表演,一家人是专门去感受年味和非遗氛围的。这样的出行算不上奢侈,正是许多城市家庭眼下典型的过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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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女士的女儿在疫情期间出生,从那以后,家里对假期开销越来越谨慎。以前他们到处走,常常出国旅游,现在多选择周边游。她认为原因有两个:一是有了孩子,花费变大,家庭重心从自己享乐转向孩子教育;二是疫情过后,经济有所下滑。
李家年收入超过30万元,属于中等收入群体。按照国家统计局的定义,三口之家年收入在10万元至50万元之间就属于这一群体。
有受访者感慨,生活本就不容易,还要养孩子、供孩子上学,做什么事都得精打细算。这种心态在中等收入家庭里相当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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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并没有统一的定义。受访学者认为,中产通常受过良好教育,也与社会地位相关,专业人士和管理人员往往属于这一群体。
他们还应有稳定的住房、一定的储蓄和医疗保障,并且负担得起度假之类的消费。按这个范围计算,中国大约有4亿至5亿人属于中产,约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中产群体,人数比美国总人口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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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中产阶层的崛起始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拥抱市场原则、向世界开放,释放出巨大的增长动力。
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后,中国成为“世界工厂”,数亿人摆脱了贫困。手头宽裕以后,中产开始大手笔消费,大房子和新家电成了生活改善最直观的象征。
后来,中产的选择越来越多。他们开始为旅行、演唱会、外出就餐等体验买单,生活方式日益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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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估算,2022年中国中产阶层的消费约为2.3万亿美元,约占GDP的四分之一,规模超过整个日本经济。中产买国产品牌还是进口品牌,把钱投向教育、医疗还是娱乐,都会直接影响相关行业的商机和就业。
这也是判断未来增长潜力的重要指标,所以各国政府都密切关注这一群体的消费习惯。
不过,中产人数虽然在稳步增加,消费增速却在放缓。疫情前,他们更愿意购买昂贵的名牌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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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少人的说法是:以前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想买,现在要先想想这样东西是不是必须的。有经济学家指出,中国仍是发展中经济体,增速在5%左右,通胀却只有1%左右,这样的组合并不太合理。
钱变紧的原因,很大一部分锁在房贷合同里。绝大多数人签下二三十年的房贷、车贷合同,并不是为了攀比或挥霍,只是想在打拼的城市有个落脚的地方。
签字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往最坏的方向想。可从签字那一刻起,未来二三十年的大部分收入就已经提前被锁定,家庭财务的缓冲空间被挤得几乎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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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多人默认,只有背井离乡的外地人才会被债务牢牢捆住。土生土长的本地年轻人有家里的房产托底,日子应该过得轻松,没什么经济压力。可“新型穷人”的讨论能够引起广泛共鸣,说明被月供和日常开支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并不只限于某一类群体。
对于从外地来的家庭,压力不只在账面上,归属感的缺失同样明显。在一些大城市,孩子入学、医保报销等仍然有门槛。
随迁子女入学往往要同时满足社保、居住证、住房证明等多项条件。一旦材料不齐或年限不够,家长就只能另找民办学校等替代办法,实际成本明显高于本地户籍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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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有人在一座城市住了十几年,房子买了,车也开上了,偶尔深夜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还是会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只是临时落脚的外来人。表面上的体面和内心的不安同时存在,构成了这群人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是政策层面的长期目标。按照此前提出的目标,到2035年,中等收入群体要达到人口的一半,这意味着还要提高大约2亿人的收入。
河南一座三线城市的工厂维修工刘国强,月薪5000元,属于低收入群体。他第一次来北京,是为了看望在林业大学读大三、学计算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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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每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元,占了家庭收入的一大部分。夫妻俩很少买新衣服,家电和手机都用旧的,只盼着儿子将来能改变家里的境况。这样的家庭在中国很常见:父母省吃俭用,把向上流动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下一代的学历上。
这条路通常是这样走的:从小城镇出发,靠考试一路突围,读十几年书,在大城市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攒几年钱凑够首付,咬牙买下自己的第一套房。从那以后,长期房贷就和自己的职业生涯绑在了一起。许多“新型穷人”正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
问题在于,学历已经不再是进入中产的保证。2023年6月,青年失业率创下21%的新高,此后官方暂停定期发布这一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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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调整统计口径、剔除在校生后,这一数字为18%。“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能出人头地”的承诺,正在变得不那么确定。
舒同学认为,很多人努力了十几年,生活也只是维持原状;想实现阶层跨越,除了努力,更需要机遇。学者担心,年轻人就业难不仅会减缓中产群体的增长,还会让一些人在职业生涯早期就失去动力。过去三四年里,“躺平”现象越来越普遍。
这也给2021年重新提出的“共同富裕”带来了挑战。共同富裕的目标是建设中间大、两头小的橄榄型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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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者指出,过去几年的努力帮助了最底层人口脱贫,但在防止低收入群体返贫、兼顾中产利益方面仍有不足。中国需要一种新的社会契约,更多地分担养老和医疗风险。
同时,以消费为主导的经济并不等于依赖救济的“福利主义”。
外部压力也在上升。今年两会提出,全年新增城镇就业120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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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对所有中国输美商品加征10%关税,随后又将税率翻倍。中国则对美国的煤炭、天然气以及农产品和食品加征10%至15%的关税。
分析认为,这场贸易摩擦中最大的输家将是美国消费者。美国在中国出口中的占比,已经从2017、2018年的约20%降到约15%。
现在关税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对中国出口的影响比当时小约25%。何况当年中国出口也顶住了压力,因此眼下人们并没有陷入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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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中产驱动的内需曾帮助本国乃至世界走出衰退。如今,中产群体预计仍会继续扩大,但已经不再出手阔绰。
有经济学家预计,2025年的情况可能仍不尽如人意,但会比过去几年好一些。如果股市和楼市企稳,有望稳定甚至提振中产消费。
消费结构也在变化。消费者在汽车和奢侈品上收紧开支,却更愿意在生活方式类活动和医疗健康上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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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变未必能完全扭转消费放缓的趋势,但中国毕竟有14亿人口,潜在空间依然巨大。在贸易战和逆全球化的阴影下,中产阶层怎样花钱,对中国乃至世界经济都至关重要。
那有车有房的人为什么越来越会算账,为什么在城市里住了多年仍找不到归属感?春节消费的冷热反差、被房贷锁定的收入、入学和医保的门槛、年轻人就业的不确定,共同给出了答案。
“新型穷人”并不是真的贫穷,而是缺少安全感。只有让他们的收入更稳定,风险有人分担,努力能看到回报,这个庞大的群体才能重新放心消费,也才能真正把所在的城市当成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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