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四川全是湖广来的，没有土著，这六个姓不答应

都说四川人是湖广填川来的，土著早就死绝了——这话对了一大半，但错的那一小半，就藏在这几个念出来别人要问第二遍的姓里头。

长久以来，很多人对巴蜀的身世有个固定印象：明末连年战乱加瘟疫，本地人烟几乎断绝，今天所有四川人，全是清代外省移民的后人。事实并非如此。明末人口锐减是真，但锐减不等于清零——深山河谷、川南黔北、少数民族边缘地带都有遗民留存。清代移民进来，是覆盖，不是替换。

下面六个姓，昝、谯、母、雍、鲜、先——前四个的根扎在古巴蜀部族里；雍姓源流多支但入川极早；最后一个虽非上古传承，却在唐代就扎根川南，比湖广填四川早了近千年。

昝（zǎn）

外地人多半会认半边读成 chán，只有川内人大都能一口读准。

这个姓的来历，比多数人想的更老。它是古代巴人板楯蛮七姓之一，《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汉初板楯蛮为刘邦前锋，还定三秦有功，朝廷免除罗、朴、昝、鄂、度、夕、龚七姓租赋，昝氏便是其中一脉。七姓之中有一姓文献异写作“督”，而板楯蛮的核心聚落正在渠县城坝一带——这一支在巴地扎根之早，是有实物与文献双重佐证的。

至于“射杀白虎为民除害”，那是秦昭王时朐忍夷人的旧事，和汉初免除租赋是前后两桩不同的恩典，后世常常混在一起说。分开梳理，才看得明白当年巴人强悍的面貌。

这片土地上的昝家人，自古文武兼备。唐代成都的昝殷编撰《经效产宝》，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妇产科专著，惠及后世千年。成汉时期的昝坚，桓温伐蜀时任将率军迎战，其事见于《晋书》《华阳国志》。一文一武，是最纯粹的巴人风骨。

谯（qiáo）

南充西充、高坪、阆中一带，是谯姓世代聚居的核心区域。提起巴蜀谯姓，绕不开三国大儒谯周——治学深耕、通晓古今，蜀汉末年极具影响力的文人，写《三国志》的陈寿就是他学生。其孙谯登乱世坚守故土，忠义事迹被《华阳国志》明文记载，为家族添了一层忠烈底色。

今天南充一带仍有“谯家坟”一类老地名。现存的谯氏族谱多自述世居巴蜀、少言外迁入川，与大多数川地姓氏一路追溯到麻城孝感乡的路数明显不同。

母（mǔ）

务必读三声 mǔ，别读成 mò。

母姓人口集中在宜宾筠连、自贡及川西北羌区一带。筠连母氏是清代当地四大望族之一，文脉昌盛、世代传家。据地方史料与碑记记载，早在明代母氏族人便已在川南定居繁衍——刻在石头上的年份，比清代的移民大潮早得多。

有意思的是，这个姓在羌区同样常见。同一个母字，一边连着川南老姓，一边连着羌地人家，迁徙路线各不相同，却都在巴蜀扎了根——这本身就是巴蜀多族群交融的活证据。

雍（yōng）

雍姓在川内不算生僻，却极少有人知道它来得有多早。

不过要说“先秦巴蜀土著部族”，证据尚不充分。雍姓源流多支，主流说法出自姬姓与楚地雍氏，不必都往古巴蜀上靠。但至少在唐代，成都就已经出了雍陶这样一位诗人——诗作清丽隽永，擅写山水风物，是巴蜀文坛的代表人物。

判断一个姓是不是“老四川”，未必非要追到上古。一千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写诗、立碑、生息，资历已经足够压过绝大多数外来姓氏。

鲜（xiān）

读一声 xiān，和“新鲜”同音，别读成三声。

四川鲜姓主要聚居在南充西充、达州等地。近代大名鼎鼎的鲜英，字特生，正是西充本土贤达、中国民主同盟重要创始人。他在重庆打造的“特园”，是抗战时期民主人士汇聚的核心阵地，见证了近代中国的风云变迁。鲜英与同乡先贤张澜交相辉映，成为西充乃至巴蜀近代史上的一段佳话。

一个姓氏能在一地代代出人物，靠的不是运气，是根扎得深。

先（xiān）

先姓不服的，是“四川的老姓都得从清代算起”这句话。

它不属于上古巴蜀原生部族，却是唐代入川、扎根千年的老牌川南世家。在泸州合江，老一辈族人仍保留着 xiàn 的传统读法。家喻户晓的合江先市古镇，便是先氏一族在此繁衍成镇、遂以先氏为名。

旧志相传，唐代合江神童先汪天资聪颖，七岁能诵万言，唐德宗贞元年间以神童科登科，是泸州有据可考最早中试的士人之一。学成归乡后出任合江县令，在安乐山讲学传道、教化乡邻。合江古八景之一的“书岩映月”，相传即其当年苦读旧址，遗迹至今尚存。

千年岁月流转，先市古镇、读书岩遗迹依旧，赤水河畔的先氏族人繁衍生息，文脉从未断绝。

我们熟知的王、李、张、刘等大姓，大多是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后裔，这是不争的史实。但很多人不知道，古蜀、巴国时期，巴蜀便有无数本土大族扎根立足。

明末的战乱、饥荒、瘟疫，让巴蜀本土人口遭遇毁灭性重创，无数族人流离失散。但仍有少数家族避居深山河谷、偏隅乡野，在乱世之中守住血脉、延续香火，从未离开这片土地。

后续数百年的湖广移民大潮，让外省人口成为四川人口主体，慢慢覆盖了本土千年的历史记忆，也让“四川无土著”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

但覆盖，从来都不代表消失。

下次在合江先市小酌一杯，在筠连山野看见斑驳的母家老碑，在嘉陵江畔听闻谯氏旧事，你便会明白：这片巴蜀大地的根脉，远比湖广填四川的岁月更加悠远厚重。

四川的包容与底蕴，从来不是单一移民造就的。是千年土著的坚守传承，加上数百年各省移民的交融汇聚，才拼凑出最完整、最真实的四川人身世。

你家族里，有没有遇到过这几个小众的巴蜀老姓？你的族谱记载，是千年本土扎根，还是清代湖广入川？下一篇我们聊四川地名身世之谜，揭开那些被忽视的巴蜀密码。

（注：本文为乡土文史探讨。昝、谯、母、鲜四姓为古巴蜀部族传承的土著支系；雍姓源流多支、入川甚早；先姓为唐代入川老牌世家。同姓源流往往有多条分支，并非所有同姓族人皆为本土一脉，欢迎大家理性交流探讨。）

附：本文参考与出处说明

一、正史与古代文献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汉高祖发巴夷还定三秦，“复其渠帅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又载汉中上计程包称“板楯七姓，射杀白虎，立功先世”。文中将“免租赋”与“射白虎”分作两桩事叙述，即据此二处不同语境。

《华阳国志》：《巴志》载“南充国县有大姓谯氏”，《序志》记谯隆为阆中人；谯登事迹亦见该书。

《三国志·蜀书·谯周传》：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

《晋书》：谯登、谯秀、谯纵等相关记载。

唐·昝殷《经效产宝》（成书于唐大中六年，852年）：我国现存最早的妇产科专著，作者为蜀地成都人。

《全唐诗》《唐才子传》《唐诗纪事》：雍陶，成都人，文宗大和八年进士，诗风清雅。

清嘉庆《四川通志》、光绪《合江县志》：合江先汪“七岁能文”“神童”及“读书岩”等记载。

二、地方志、族谱与地名资料

民国《筠连县志》：列詹、陈、苏、母为筠连四大姓氏（文中“筠连母氏为当地望族”即本于此）。

《先氏族谱》（同治二年版）：记先汪临终嘱葬产杞酱之地，后人遵葬，市因人而名。先市镇名由来之说另见合江县政府公开资料及《先市镇志》类整理文本。

南充、西充、阆中一带“谯家坟”等地名，属民间老地名，非文献定论。

三、近现代人物与事件

鲜英（1885—1968），字特生，四川西充人，中国民主同盟创始人之一；其重庆私宅“特园”于抗战时期成为中共南方局统战工作据点，董必武、冯玉祥题赠“民主之家”，张澜亲题楹联。相关史料见党史人物资料及重庆特园纪念馆公开文献。

四、关于“湖广填四川”

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清代外省移民大规模入川，为学界共识。可参读清代四川户籍与垦荒档案、地方志中的“移民”“风俗”诸卷，以及今人关于清代前期移民填四川的专题研究。本文所谓“覆盖而非替换”，是对这一共识下遗民留存现象的通俗表述，非严格学术命题。

五、几点说明

1. 昝、谯、母、鲜四姓与古巴蜀部族的关联，主要依据《后汉书》《华阳国志》的部族记载与后世方志、族谱的世居自述推演而来，属于“可能”层面的推断，并非每一支同姓族人都可上溯至此。

2. 雍姓源流多支（姬姓、楚地雍氏等均有说），入蜀时间各家说法不一，本文仅取“唐代已有成都籍雍陶”这一确证。

3. 先汪事迹中，“神童”“伴读皇子”等细节多见于方志与族谱，带有传说色彩；其任合江县令、葬先市而得镇名，为地方通行说法。

4. 姓氏源流往往多条分支并行，同姓未必同源。本文意在梳理巴蜀本土历史的一条线索，不为任何一族作定源之论。欢迎持不同族谱与地方材料的读者补充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