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星君
首发 | 云海观星
【云海观星】—— 专注于AI和互联网科技,做您数字时代的陪伴者,一起学习、见证成长。
3152 万,113 间教室,平均一间 27.9 万。
这笔钱要买的东西里,有一项叫 “抬头率”,南京大学可能不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说得再直白点:教室里装上摄像头,AI 负责数 —— 一堂课上,有多少颗脑袋是抬着的。
消息传出来那天,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想笑。笑完,又有点不是滋味。
事情本身不复杂。
今年 4 月底,南京大学为仙林校区 113 间公共教室的智慧化改造公开招标,6 月 16 日评审,中标金额 3152.052 万元,暑假施工完成。
![]()
招标文件的技术要求里,有这么一句:主机内置人脸检测、人脸识别、AI 人数统计、AI 抬头率计算等算法,配套国标规范协议的云台摄像机及系统平台,可实现无感考勤、学生点名、人数统计及抬头率计算等功能。
学期过半,有学生收到通知,学校要依托这套系统,对到课率做为期一周的全程记录。
随后,带着迟到人数、到课率、抬头率的系统截图流到了网上。
11 月 4 日,学校发了说明。
说明写得不算含糊:网传 “期中教学检查是上级部门检查”“到课率与平时成绩挂钩”,均不属实;未经授权,系统在教学应用中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不进行人脸识别;考虑到课堂学习方式更加多元,当前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网传的教室画面,是苏州校区今年 5 月的在线督导个人截屏。到课率统计用的是聚合后的群体数据,不针对单个学生。
![]()
该认的要认。
回应来得快,把 “人脸识别” 和 “抬头率” 分开讲清楚,把截图来源交代明白,比一句 “网传不实” 诚恳得多。
这条界限也划得对:看整体,不看个人,本来就是统计该有的分寸。
但那个 “再” 字,还是让人停了一下。
“不再统计” 的意思是,从前是统计的。
![]()
从哪天开始,统计了多久,那些数据给谁看过,说明里没讲。
还有一处值得琢磨。招标文件明明白白要求 “人脸检测、人脸识别” 的算法能力,回应里说 “不进行人脸识别”。这两句话其实不冲突 —— 买了能力,不等于用了能力。
可中间这段距离,恰恰是最该向师生解释的部分:这个功能是装了没开,还是压根没装?如果哪天开了,谁来点头?
坦白说,把这件事当成南大一所学校的问题,是看轻了它。
“抬头率” 不是南大发明的词,它已经成了货架上的标配。
某安防龙头官网的产品页写得很清楚,“智慧课堂相机(学生)” 支持抬头率检测和上报,统计平均抬头率,支持叠加总人数和抬头数。
政府采购平台上,这类条款一搜一把,有的细到 “支持同时对 40 名学生进行考勤统计”“支持抬头率曲线查询”。
媒体也统计过,要求抬头率的高校不止一所,北京理工、齐鲁理工、东北林业大学、南方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都出现过类似做法。
所以这不是谁突然想不开,而是整套行业方案把 “数脑袋” 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功能,打包进去,写进参数,卖给学校。
学校买了,就顺手用上;用上了,就顺手拿它当检查依据。
真正该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方案里,偏偏都有这一项?
因为它便宜、直观、好演示。
判断一个学生有没有学会,太费劲了。要看他作业里哪一步卡住,要看他在讨论时说了什么,要看他三个月后还记不记得。
这些事,机器做不了,人做起来也很累。
判断他有没有抬头,一个摄像头就够了。数据实时刷新,曲线漂亮,汇报材料上能画图。
麻烦在于,脸不代表脑子。
一个学生低着头,可能是在记笔记,可能是在翻教材,可能是在草稿纸上推那道刚听懂的题。
一个抬着头的,可能真在听,也可能在想中午吃什么,在盘算毕业旅行第三天去哪。
这个道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最清楚。
然而,摄像头不清楚。
不过,不重要,只要数据统计到了就行。
有一组数字可以对照。今年 6 月,中国教育科研网刊发过一篇业内人士的文章,作者是合肥工业大学信息化建设与管理办公室的副主任。他提到,一项覆盖 2000 到 2022 年、104 项课堂行为分析研究的系统综述显示,在光线多变、人员密集、遮挡普遍的真实教室里,人脸与行为识别的平均误检率可达 41.5%。某高校在 3 间智慧教室实测,抬头率的误判率约 12%,最主要的误判原因,正是把 “低头记笔记” 认成了 “注意力不集中”。
一屋子一百人,每堂课就有十来个状态被判错。这还只是抬头这一项。
他还举了个例子:某高校系统判定一位老师教学效果不佳,依据是课堂上 “学生使用手机 300 余次”。事后一查,学生低头大多是在翻教材、做小组讨论、按老师要求拍照签到。
所以,这不是 “技术再练练就好了” 的事。就算准确率做到 99%,问题还在。
经济学里有个说法,叫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变成考核目标,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
你要抬头率,就会得到抬头率。至于是不是真在听,反倒没人问了。
学生会很快修完这门新课 —— 如何在镜头前显得专注;老师也会学会 —— 如何设计出抬头率好看的环节。大家都很配合,报表一片向好,只有那堂课到底讲得怎么样,没人再提。
这件事之所以让那么多人不舒服,可能不只是隐私。
是因为这套逻辑,太多人早就熟。
在公司,头像是绿的,叫在线;工位灯亮着,叫在岗;周报写满三页,叫有产出。
活儿干完了不敢先走,得让椅子替自己加班。你到底干成了什么,反而没人细看。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一件事:让别人看见你在做,比把事做好更要紧。
现在,这门手艺要提前到大学里教了。
大学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它是很多人一生中最后一段可以不被计量的时间。可以听一门没用的课,可以在图书馆发呆,可以为一个问题和老师争半小时,也可以整整一学期都在找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变成数据。
当然,学校不是不能装摄像头。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写得很清楚: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并设置显著提示标识;所收集的个人图像、身份识别信息只能用于维护公共安全的目的,不得用于其他目的,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的除外。
去年 6 月 1 日起施行的《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又补了一层:实现相同目的存在其他方式的,不得把人脸识别作为唯一验证方式;在公共场所安装人脸识别设备,须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并设置显著提示。
课堂录像用来教学复盘、课程回放、跨校区互动,都说得通。用来数谁抬了头,就未必在 “教学必需” 的范围内。
![]()
所以,比 “装不装” 更要紧的,是 “装了以后按什么规矩用”。
采集哪些数据、存多久、谁能看、能不能作为评价依据、学生能不能拒绝 —— 这几条如果写进通知,贴在教室门口,这场风波大概不会发生。
写清楚不难。难的是写清楚之后,有些功能就不好意思开了。
回到那间教室。
113 间,3152 万,平均一间 27.9 万。这些钱买来了高清摄像、直播互动、课程回放,也买来了一项 “抬头率”。
前几样,学生是受益的。
最后一样,学生只负责配合,甚至成了流水线上的样品。
一所大学真正的底气,不在摄像头能看多清,而在它敢不敢留出一块看不清的地方 —— 让一个年轻人可以低着头把一本书读完,可以走神,可以慢,可以暂时不被任何人打分。
衡量教育的尺子有很多把。最能说明问题的那把,从来不在教室里,而在很多年后的某个瞬间:一个人忽然想起某堂课上的某句话,然后改变了点什么。
那一刻,他是抬着头,还是低着头,没人知道。
也没人需要知道。
当然,堂堂一所国际名校,南京大学竟然把“抬头率”搞成了KPI,实在是不应该。
声明:图片源于网络,仅做分享使用,如侵权请联系删除。文章仅做分享交流,无任何商业目的和行为,如有不妥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