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全清散曲（增补版）》（谢伯阳、凌景埏编，齐鲁书社2006年版）、《全明散曲（增补版）》（谢伯阳编，齐鲁书社2016年版），收录了同一支曲《南中吕·驻马听》“老景蹉跎”，前者版本作：
《全清散曲》增补版
老景蹉跎，眼底光阴疾似梭。喜的是良辰美景，万紫千红，雨霁风和。新词付于雪儿歌，小亭也许花奴坐。满斟金卮，琵琶一曲愁弹破。
后者所不同者，唯“辰”作“晨”、“卮”作“波”、“愁弹破”作“闲愁弹破”几处异文而已。
考其来源：
《全清散曲（增补版）》系从《蝴蝶杯》小说中辑出此曲，并称：
《蝴蝶杯》十回手抄本，抄写者为清末民初储仁逊。因储氏善赋诗作文，故有学者推测他本人很可能就是该书作者。
《碧山乐府》
而《全明散曲（增补版）》则辑自王九思《碧山乐府》，为《四时行乐词》第一首。
一支散曲，如处明清易代之际，或可两见；但王九思为前七子之一，储仁逊为清末民初人，均不涉明清易代。
显然，二书必有一误，似未见专门考辨，本文试还原其致误脉络，并就通俗文献辑佚的边界稍作申说。
归属考辨：明散曲无疑
先说结论，该曲系明散曲无疑。
《辞海》“王九思”条如下：
(1468—1551) ，明文学家、戏曲作家。字敬夫，号渼陂，鄯县(今陕西西安市鄯邑区)人。前七子之一。弘治进士，授翰林院检讨。武宗时宦官刘瑾被杀后，因名列瑾党而降为寿州同知。一年后被勒令致仕，乡居四十年卒。作有杂剧《沽酒游春》、《中山狼》(一折)。另有散曲集《碧山乐府》、诗文集《渼陂集》等。
《重刻渼陂王太史先生全集》
《碧山乐府》，系其个人散曲集。笔者手边无该集较早的嘉靖刻本，但核对正德刻本，其“驻马厅（南）”曲牌下确收《四时行乐》四首，分咏春夏秋冬，“老景蹉跎”正为其第一首，文字与《全明散曲（增补版）》本全同。
这一证据，恰证明了在明代刻本中，即已有该曲，无论如何，不能是清代人原创了。
那《全清散曲（增补版）》为何又说该支曲系清散曲，并说出自《蝴蝶杯》小说呢？
《全明散曲》增补版
致误中介：《蝴蝶杯》回前曲的挪用
《蝴蝶杯》的戏曲版本，较为流行，如京剧、楚剧、河北梆子等对该故事均有演绎；但小说版本，似仅知一种，即清末民国储仁逊抄本，孤本藏于南开大学图书馆（相关信息见欧阳健《津门储仁逊及其抄本小说》、朱一玄《储仁逊抄本小说十五种点校前言》以及各类小说书目）。它的创作年代、入藏年代与作者，均不详。
储抄本《蝴蝶杯》共十回，每回均有回前诗（曲），但未说明作者或出处，笔者追溯了其中七首的出处，暂列于下：
《清代抄本公案小说》
《蝴蝶杯》回数
回前诗（曲）内容
出处
诗（曲）作者
第三回
芦荻荒寒野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
《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一》
钱祺
第四回
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喓喓草下虫，尔有蓬蒿在。
《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一》
狐女
第五回
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
纪昀
第七回
老景蹉跎，眼底光阴疾似梭。喜的是良辰美景，万紫千红，雨霁风和。新词付于雪儿歌，小亭也许花奴坐。满斟金卮，琵琶一曲愁弹破。
《碧山乐府》
王九思
第八回
骡纲坠坠响铜铃，清晓冲寒过驿亭。我自垂鞭玩残雪，驴蹄缓踏乱山青。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
罗洋山人
第九回
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戺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
《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一》
佚名
第十回
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
纪昀
《储仁逊闻见录》
至此基本了然，《蝴蝶杯》广采前人著作，尤其是《阅微草堂笔记》中的诗歌，作为回前诗（曲），属于通俗小说的通例，并非小说作者个人创作，其中就包括了这一支《驻马听》。但因小说未说明出处，《全清散曲（增补版）》将其认作小说作者原创，致误。
路径还原：总集增补环节的溯源疏漏
这支曲从明人别集误入今人所编的清代散曲总集，经历了清晰的文献流传链条，失误集中产生于最后的增补环节：
1.明王九思创作，收入《碧山乐府》，著作权明确无误，有明刻本为证。
2.清末民初，《蝴蝶杯》小说成书。作者或整理者挪用该曲入小说，而未注明作者为王九思。该书成书后，未广泛流传，孤本深藏南开大学图书馆。
《蝴蝶杯》
3.1985年，《全清散曲》出版。彼时《蝴蝶杯》小说孤本未曾公开，鲜有人知，谢伯阳先生应亦未见，故尚未误录该曲。
4.1988年，《全明散曲》出版。按《碧山乐府》，收录王九思《四时行乐词》；同年，欧阳健发表《津门储仁逊及其抄本小说》，论及《蝴蝶杯》小说。此后，《蝴蝶杯》相关论文发表、小说目录著录，以及整理本出版，渐为学界所知，正式流通。
5.2006年，《全清散曲（增补版）》出版。整理者在补录遗佚作品时，从《蝴蝶杯》中检出此曲，因小说未标注原作者，误判为清代散曲，最终形成跨代重出。
余论：时代的局限与辑佚的风险
一支小令的误收，看似个案，实则是前数字化时代大型断代总集的普遍局限（数字化时代也未必能克服）。
谢伯阳先生主持编纂明清两代散曲总集，筚路蓝缕，嘉惠学林，是散曲文献整理的里程碑工程。但“全”字头总集体量浩大、版本繁杂，在人工卡片索引、逐书翻检的时代，很难实现跨断代、跨体裁的全域比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疏漏在所难免，绝非学力不逮。
今日我们能快速勘定此类讹误，实际依仗古籍全文数据库与检索技术的普及，是站在前人基础上，借时代技术之便做补苴工作，而非后来者居上。
《新编元稹集》
另外，笔者近读吴伟斌先生整理《新编元稹集》（三秦出版社2015年版），其收录署名元稹《叹卧龙》“拨乱扶危主”，并称“这是元稹散佚诗中保存比较完整的一篇”，但该诗不见于历代元稹别集和唐诗总集，仅见于《三国演义》，实不可靠，与本文所论案例类似。
两个案例合并观之，就涉及一个问题：
利用古代通俗小说辑佚、校勘诗词曲文，其边界在哪里？
恐怕还是不能轻信其载体文本，而是要先考作品原始出处，再断时代与作者归属，不然易为误导。不能《蝴蝶杯》未写作者，就认为是原创；《三国演义》说是元稹，就是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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