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延安大学鲁艺学院，白保国，副教授，教钢琴的。
他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多年琴。武汉音乐学院毕业，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带学生开毕业独奏音乐会，当了好几次钢琴大赛评委。一个弹了一辈子琴的人，最后倒在了“横向科研经费”这几个字上。
网传的遗书里写得很具体：2025年9月，人事部门告诉他，连续两个聘期没完成考核指标，面临降级或者转聘。考核指标里有一项，叫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
横向课题是什么？企业或者地方政府委托你做研究的钱。理工科老师接个企业的技术攻关项目，几十万到账，指标就完成了。一个教钢琴的，去哪个企业拉横向经费？ 让琴行委托他研究“延安地区钢琴考级市场消费者行为分析”？还是让文化局委托他做一个“红色钢琴曲目文旅融合可行性报告”？
有高校老师把话说得很直白：学科属性决定了申请横向课题的难易程度。理工科有优势，文学、艺术这些人文学科，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
但指标不看学科。指标只看数字。
遗书里有一段话，比死还让人难受。
白保国写道，为了完成横向经费任务，绝大部分教师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
翻译一下：学校要看到一笔钱从企业打到学校账户，证明你“拉到了横向课题”。但一个钢琴老师拉不到企业。怎么办？自己掏钱，找家公司走个账，钱在学校兜一圈，回到自己口袋。 账面好看，考核过关，实际上什么研究都没做。
中国社会科学报做过一个调查，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这种“灰色行为”，17.95%的人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
这不是个别老师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逼出来的操作。学校要经费规模，学院要分解指标，老师要保住岗位。三方合力，造出一堆假合同、假到账、假研究。然后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法律上，这件事卡在一个很别扭的位置。
如果遗书里写的“自筹过水”是真的，参与的教师涉嫌什么？虚开发票？套取科研经费？还是违反科研诚信规定？都有可能。但问题在于：当考核制度本身在逼人造假的时候，把板子全打在老师身上，法律上说得过去吗？
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对考核结果不服，有申诉渠道。按规定，考核定为不合格、或者人事处理不公的，可以申请复核、申诉。白保国在2025年9月被告知面临降级或转聘，他有没有走这条路？不知道。遗书里没提。也许他觉得走了也没用，也许他连走这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法律条文摆在那儿，不等于现实中每个人都能用上。一个教了三十多年琴的老师，被告知“你没完成横向经费指标”，他拿什么去申诉？拿他确实没拉到的企业合同？
11月4号晚上，陕西省教育厅发了通报。 说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调查什么？查遗书里写的“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经费”是不是真的，查“在编人员吃空饷”是不是真的，查白保国被考核不公是不是真的。查完之后呢？如果属实，谁负责？分管人事的领导，分管科研的领导，鲁艺学院的负责人。问责能问责到什么层级？
这些问题，通报里没写。通报只写了“依法依规处理”。
白保国死之前，还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
同病房的人说，他看起来状态不错，一起散步打牌吃饭，抢着付钱。学生说他3月份就不带课了，说自己“生病了，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一个弹了三十多年钢琴的人，手放在琴键上知道每个音该多重。但放在一张横向经费考核表上，他不知道该按哪个键。制度给的选项只有两个：要么造假，要么走人。他两个都没选。
调查组在查了。查出来的结果，会写在报告里，会有一个“依法依规”的结论。
但那个在延安教了一辈子琴的人，等不到这个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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