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2日除夕,晚上八点多,中央电视台旧演播厅即将举行改革开放后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为了能办好这次春晚,时任央视文艺部歌舞组导演的黄一鹤临危受命,他建议总台采取直播的方式,后来在晚会现场,就设置了四部电话,方便点播节目的打电话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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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从晚会开始就没停过。有工作人员后来回忆,北京 86 局的线都烧热了,旁边备着消防员。
不少表演节目的人都是连续多次的返场,不停的表演节目,节目一开始,李谷一就上台表演了《拜年歌》,然后就下去了。
不过,根据李谷一后来回忆,这次春晚她原本是准备了六首单曲,两首对唱,然而有趣的一点就是,观众们显然没怎么买账。
当时接线员把点播条一张一张码在盘子里,然后递给黄一鹤,后来攒了满满四个大盘,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个歌——《乡恋》。
1979 年的最后一天
《乡恋》这首歌在我们今天听来,并不算特殊,甚至可能稍微有点老。
可在当年,这却是一首掀起轩然大波来的歌。
1979年12月31日,晚上八点,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之后的时段,播了电视风光片《三峡传说》。
那天本来有不少年轻人在等《大西洋底来的人》。看见“三峡传说”四个字,兴致一下子没了。可李谷一的声音一出来,屋里就静了。
当时李谷一唱的《乡恋》就是这部电视风光片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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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81年电视片《三峡传说》音乐薄膜唱片
《乡恋》其实是一首赶出来的曲子,当年《三峡传说》要上映之前,插曲本来是要安排一首《思乡曲》
12月21 日午夜,录音棚里,片子的插曲已经改了五稿,原名叫《思乡曲》,作曲家张丕基五易其稿才写出来,导演马靖华听完还是不满意。
马靖华之所以不满意,原因在于这首《思乡曲》太过专业、高雅,很难在群众中流行。他想要的是那种“轻柔的、自然的,就像说话一样”。
当时,张丕基正患重感冒,五易其稿过后他“几乎没招了”,说了一句:
“要么你们另请高明吧。”
吵到凌晨三点,中央电视台制作部主任宋培福和总录音师曾文济出了个主意:
“别改了,推翻重写。”
因为天色已晚,马靖华让张丕基先回家睡觉,而他自己则是留在办公室里连夜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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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张丕基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张丕基还没起,七岁的小女儿把一张纸递到床前,纸上马靖华连夜写好的歌词。
歌名改成了《乡恋》。写的是王昭君离开家乡秭归,踏上和亲路,把秭归的山和水,写成了她心里的亲人。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
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重逢,
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张丕基靠在床头哼了两句,突然来了感觉,他起身去办公室,仅半个多小时谱完。
他给这首歌的定位是要“洋”一点:架子鼓、电吉他、电子琴。也是这三样乐器,给这首歌直接定了调调,因为这三样在过去有段时间是被禁用的,你想要用,乐器都不好找
工作人员好不容易。从海政歌舞团的仓库里翻出一面架子鼓,又辗转找到了当时唯一能弹电吉他的陈志。
12月23日晚上,大雪纷飞,李谷一穿一件绛红色毛衣走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室。弦乐和电吉他起过门,她唱了,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唱完,张丕基说:刚才你哭了。
李谷一说: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岳麓山。
多年之后,李谷一回忆第一次唱《乡恋》,也有很深的感触:
“《乡恋》实际上是1979年12月21日录的,很晚才录。《乡恋》这一版音域不是很宽,唱的时候娓娓道来,比较抒情,人性化一点。(唱)‘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跟过去唱的抒情歌曲不一样。声音用得很甜美,再加上作曲家的配器,用了很多现代的手法,‘咚咚咚’这种鼓点子,里面有探戈的节奏,‘文革’以前不可能用这种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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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谷一看来,过去十多年里,大家都是听样板戏的,“高强响硬”是文艺界唯一的声音,你说样板戏好不好,也好,但革命的豪情是有了,革命的浪漫主义却没有了。
大鱼大肉虽然好吃,但是也不能顿顿吃,吃多了也会腻。
李谷一是长沙人,十五岁考进湖南艺术学院学舞蹈,练到两肩肌肉发达、还能拿大顶。学了两年,被花鼓戏剧团招去当演员,演《补锅》一鸣惊人。1967 年,她开始学西洋发声。
在《妹妹找哥泪花流》里,她已经用过轻声、气声,那是从西洋歌剧和中国戏曲里借来的东西。到《乡恋》,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贴着话筒唱。
那天晚上看电视的人里,有个女工说了一句:
“李谷一唱歌怎么跟说悄悄话似的。”
在当时人看来,这样的唱法可谓是开天辟地,但是引来的麻烦也不小。
一首写离别的歌
1980年1月1日,《文汇报》发消息,说昨晚播的这首歌十分优美。同年2月,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把它选进《每周一歌》。
那个年代电视不普及,《每周一歌》的听众是几千万。歌一下子就散了。
然而没过多久,舆论一下子就翻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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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莫沙《毫无价值的模仿—评电视片(三峡传说)中的一首插曲》
1980 年2月10日,《北京音乐报》第二版,署名“莫沙”的文章,题目叫《毫无价值的模仿》。
文章说:其中一首情歌,不论在艺术创作风格上或演唱风格上,都是对外来流行音乐的模仿,从艺术上来说,是毫无价值的仿造品。
它说的就是《乡恋》。
“嗲声嗲气,矫揉造作,一股歌舞厅、夜总会的资本主义味道。”
当时中国刚改革开放,一些新的东西出现,有一部分人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
早在1978年,著名表演艺术家、女高音歌唱家朱逢博就率先在内地演唱了《夜来香》、《初恋女》,并尝试加入一些流行乐因素,后来被人批为靡靡之音,她本人则被称作是“黄色革新”。
邓丽君的歌曲传入大陆以后,很快也受到了批评,《人民音乐》杂志分析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言之凿凿的称:
“这不是一首爱情歌曲,而是一首调情歌曲;不是艺术歌曲,而是商业歌曲,是有钱的舞客和卖笑的舞女的关系……”
在此前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礼堂开过一次会。一位主管意识形态的领导点了这首歌的名,说大陆现在有个“李丽君”。
李丽君,是邓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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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严伟《听李谷一唱“乡恋”有感》
1980年初,部分资深的音乐人在北京召开的流行音乐研讨会上提出一个概念,就是类似邓丽君、朱逢博、李谷一《乡恋》这些抒情歌曲是靡靡之音、“黄色歌曲”。
还有更难听的词,后来在批评文章里反复出现:亡国之音、酒吧间歌曲、流氓歌曲、厕所歌曲。
李谷一从一个“歌坛新秀”,变成了“黄色歌女”、“大陆的邓丽君”。有文章说她是“资产阶级音乐潮流和靡靡之音的典型代表”,是“腐蚀青年人的罪人”。
李谷一老师后来回忆,辛亏当时已经改革开放,不然上述这些批评,足以把她“一锤子打死”。
面对这些批评的声音,李谷一老师很不服气,还写过文章进行反驳,据说中央乐团一位领导人悄悄派人递话给她:
“你要再这么顽固不化,这里就没有适合你的艺术土壤了。”
《乡恋》从被批评到重新登上舞台,一共两年时间,这两年,李谷一老师从未屈服,她始终在据理力争:
“在音协开全国会议的时候,有人挺好心地说,你看能不能重新把这歌录一下?如果你说哪些地方还不够、可以唱得更完美的,我可以重录,我愿意;但是如果是为了你们开批判会,把我前段的唱法否定了,我说我不录。我就是这么个性格,我长了一个很抒情的样子,但是我性格很刚强,我宁可死也不认输,你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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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邓丽君
1981年,上面要举办迎春联欢,李谷一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邓小平同志要过来,于是和乐师商量,等人一到,就演唱《乡恋》,她想让邓公听一听这首曲子,给她评理,然而当天晚上邓小平没来,考虑到影响,她没在台上唱这首歌。
不过也很幸运的是,李谷一得到了当时国内群众很多人支持。
1980 年 10 月 8 日,《光明日报》发表了记者邓加荣、理由的长篇报道《李谷一与〈乡恋〉》。报道站在这首歌一边,说她的唱法表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美”。
《光明日报》发表这篇文章后,群众寄来的信如雪片一般飞过来,不出三五天,就装了一麻袋。
11 月 9 日,《光明日报》开了专栏,选登读者来信。
一个中学教师写道:
“只准长歌颂雅,不准演员采风,稍一离格,即为异端,这符合艺术发展规律吗?”
那年李谷一在上海演出。票是深夜冒雨排队买的,体育馆能坐 1.8 万人,坐满了。谢幕的时候,全场喊“乡恋”“乡恋”。她唱了一遍,观众不走,还要唱。
她对记者说:
"我之所以还有勇气唱《乡恋》,主要是因为广大群众的支持。"
李谷一与《乡恋》
1981年11月,《人民音乐》发表长篇文章。文章指责《李谷一与〈乡恋〉》那篇报道,说它的社会效果,是作者用夸大、歪曲事实的手法取得的。
从那以后,《乡恋》成了禁歌。
李谷一演出可以唱别的,不能唱《乡恋》。
一直到1983年除夕夜。
当年李谷一登台演唱以后,观众快把演播厅的电话给打爆了,要求李谷一演唱《乡恋》的呼声太高,当第一盘纸条被端过去的时候,导演黄一鹤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全是《乡恋》。
没办法,黄一鹤找了台长王枫请示,王枫也不敢拍板,把条子端给了现场坐着广播电视部部长吴冷西。
据黄一鹤回忆,观众要求李谷一唱《乡恋》的条子装满一个盘子后,他全都要服务员端去给了吴冷西。
盘子递到吴冷西面前。他看了看,摇头,把盘子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第二盘又端过来。还是《乡恋》。再递过去。吴冷西又摇头。
紧跟着是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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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黄一鹤
黄一鹤后来回忆:一盘一盘,最后发展到第五盘的条儿了,我记得很清楚,他好像没办法了。
吴冷西当时满头大汗,直接从口袋里掏手绢擦汗、擦眼睛,黄一鹤当时还很不理解,他有什么好紧张的,不播不就行了。
吴冷西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走进导演间,沉默了一会儿,猛地一跺脚,操着南方口音说:
“黄一鹤,播!”
黄一鹤后来才明白了:这个决定是部长担着风险拍的。
答应下来,麻烦才开始。
那个年代没有现场乐队。所有歌都是提前录好的伴奏带,演员在台上对口型。
可《乡恋》是禁歌,没有人会为禁歌准备带子。整个台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黄一鹤问现场工作人员:
“谁家里有?”
一个负责调光圈的年轻人说他有,于是他骑自行车赶紧回家,二十多分钟后,又满头大汗跑回来,把磁带塞进机器。
当时李谷一在台上,她对后台发生的这一切,也是后来知道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听见姜昆和刘晓庆拉长了声音报幕:
“乡——恋——”
李谷一老师后来回忆说,那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只有三个字:解禁了。
台下有个女观众,听到动情处,眼睛里有了泪。
晚会结束以后,中央电视台收到大量观众来信。
信里的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人民自己的好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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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吴冷西
这场春晚,无论对于中国文艺界还是李谷一,都意义非凡。在个人层面,她的身份由“体无完肤”的被批判者转为文艺改革的先锋。
李谷一后来回忆:
“中央电视台1983年肯定了《乡恋》以后,就知道了我们创作的方向,不必完全沿用过去那种僵硬的、保守的、一成不变的创作手段。只要是真善美的,不管是抒情的、高强响硬的,都可以表现出来。”
到这里,我插一个故事。
之前我们其实就聊过一个相关的类似的故事,说的是1980年9月,海政文工团苏小明在“新星音乐会”上唱响《军港之夜》后爆红,歌曲流传开以后,也被批为靡靡之音。
时任海军司令员的叶飞当时正因病住在301医院,他并没有一杆子打死争论,而是广泛的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后来他在病房里接见了海政文工团的领导和苏小明:
“现在是改革的年代,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文化工作也不例外。由于长期受‘左’的影响,大家对事情看法不一致,有点议论,这很正常。部队文工团为部队服务,为战士服务,只要战士喜欢、部队喜欢,广大群众喜欢,就可以大胆地演、大胆地唱!”
叶飞这句话,可以说是对此类事的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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