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长手记：让使命穿越时间 ——从中欧基金会交流重新理解公益组织的长期生命力

柏林墙前，我站了很久。

那些保留下来的墙体并不宏大，也早已失去了阻隔城市的功能，却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们提醒后来的人：有些历史可以过去，但有些记忆需要被保存，有些价值需要通过制度和行动，一代又一代传递下去。

在柏林参访期间，我了解到，柏林墙相关遗址并不是被简单地作为历史遗迹保存。专门机构持续承担遗址保护、历史研究、纪念活动和公民教育等职责，并通过展览、导览和公众对话，让分裂的历史在当代社会中继续被理解。一个曾经分隔城市的空间，如今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公共记忆载体。

站在那里，我想到基金会与历史记忆之间的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努力回答——今天的人，如何为未来留下些什么？

△交流学习中合影

带着这个问题，我参加了2026年中欧公益行业交流。从德国到比利时，从基金会法律制度学习、行业支持机构交流，到科学资助基金会、战略型基金会以及欧洲慈善基础设施组织的参访，我看到的不只是不同机构的运行方式，也重新思考了一个伴随自己十多年的问题：

一个源于社会关切的公益行动，如何成长为能够穿越时间、持续创造社会价值的组织？

基金会真正守护的，是使命

过去，我们谈基金会，往往会想到资金、项目和公益服务。而这次欧洲交流让我更加感受到，基金会首先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承诺。

在德国基金会法律与公益法课程中，专家从基金会设立、治理结构、资产管理以及公益目标实现等方面，帮助我们理解基金会作为一种制度安排的意义。基金会成立以后，组织的发展不能只依赖某一个人的意愿，而要通过章程、治理和监督机制，使其持续服务于设立时确定的公益目标。

这让我重新理解了基金会存在的意义。基金会保存的，不只是资金，更是一群人在某个时代对未来社会的价值判断。

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从来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一份持续被守护、又能不断回应现实的使命。

爱的分贝十四年

也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2012年，爱的分贝从一个帮助听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开始。那时，我们最直接的愿望，是帮助一个孩子获得听力康复机会，让一个家庭重新看到希望。2016年，北京爱的分贝公益基金会正式成立，这份公益行动由此拥有了更加稳定的组织基础。

△王娟理事长在交流活动中分享

随着实践深入，我们逐渐认识到，一个听障孩子真正融入社会，需要的不只是医疗和康复支持，还需要家庭支持、教育机会、职业发展以及社会环境的改变。

因此，爱的分贝也从最初聚焦个体救助，逐步走向支持行业伙伴、推动专业能力建设、开展社会倡导，并探索听障生态共同体。

今天，爱的分贝的发展方向更加清晰：帮助听障人群融入社会，推动听障行业全面发展。回头看，这十四年的成长，其实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组织为什么存在，又能为这个社会留下什么？

长期主义，需要时间

也需要制度支撑

欧洲基金会制度经过长期发展，一些机构也在数代人的持续积累中形成了稳定的使命、治理机制和社会信任。这种力量不只来自时间本身，更来自使命、制度和专业能力的共同沉淀。

在德国大众基金会（VolkswagenStiftung）的交流中，我尤其感受到他们对探索性科研和长期价值的重视。这是一家独立的科研资助基金会。面对具有创新性、风险性和不确定性的研究方向，他们愿意提供试验空间，也接受有价值的探索未必都能立即产生预期成果。

这让我重新审视公益工作的价值。

许多社会问题本身就无法通过短期项目解决。如果只用年度数字和即时结果衡量工作，我们可能会错过那些需要耐心培育、却能够带来深层改变的机会。

当然，中国公益的发展阶段与欧洲不同。中国公益组织在社会动员、快速回应需求和数字化创新方面形成了自己的优势；与此同时，如何增强组织韧性、治理能力和长期发展能力，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长期主义不是简单拥有更长的时间，而是在今天建立面向未来的能力。

治理

让组织穿越创始人的生命周期

在墨卡托基金会（Stiftung Mercator）的交流中，我提出了一个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当基金会战略需要调整时，如何面对已经建立起来的伙伴关系和社会期待？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答案。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爱的分贝也走到了需要重新审视战略与组织能力的阶段：哪些事情应该长期坚持，哪些工作方式需要调整，如何既尊重过去积累的伙伴关系，又为新的社会需求留出空间？

这次交流带给我的启发是，长期主义并不意味着永远重复过去，而是在使命不变的前提下，持续寻找更有效的回应方式。

战略调整不能只是一份内部文件的变化，还需要清晰的治理程序、充分的沟通，以及对伙伴和服务对象负责任的过渡安排。一个创始型公益组织最大的挑战，也许不是创始人是否优秀，而是组织能否在创始人的初心之外，形成共同决策、相互制衡和持续学习的能力。

好的治理，是让初心不被个人化，让责任与信任真正沉淀为组织的生命力。在10月23日的总结分享会上，主持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作为创始人，你希望将来被机构怎样记住？”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一下。其实，我并不特别在意大家是否记住王娟。我更希望人们记住的是，爱的分贝曾经为中国的听障群体做过什么，以及我们这群发起人共同的初心、十四年来始终坚持的价值和原则。

最近，我也在尝试借助人工智能建设爱的分贝的“企业大脑”，希望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工作方法和判断逻辑逐步沉淀为组织的能力。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组织传承不仅是找到接班人，更重要的是让组织不再依赖某一个人，也能沿着共同的使命持续向前。

生态

让公益价值持续放大

在比利时Philea的交流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家基金会的项目经验，而是欧洲公益行业基础设施如何发挥作用。Philea连接基金会、慈善组织和各国行业支持网络，通过知识共创、经验交流、政策倡导和跨区域合作，为公益生态提供共同学习和协同行动的平台。

△王娟理事长赠送爱的分贝IP小贝兔玩偶

一个成熟的公益生态，并不只是拥有几个优秀组织，而是需要不同角色共同存在：提供长期资金的资助方，回应具体社会需求的执行型组织，推动专业发展的行业支持机构，以及连接资源、促进合作的平台。

基础设施本身可能不直接提供一线服务，却能够让更多组织工作得更专业、更透明、更有韧性。

这也让我重新思考爱的分贝未来的发展。从救助型项目走向听障行业生态建设，本质上是希望让更多专业力量和社会力量参与进来，让改变不只发生在一个项目、一个机构里，而能够在行业中持续扩散。

回到中国

建设属于我们的长期主义

这次欧洲交流，没有给我带回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的答案。真正带回来的，是几个需要不断追问的问题：当今天的项目结束以后，我们留下些什么？当今天的团队发生变化以后，组织还能不能继续前行？当今天这一代公益人离开以后，使命还能不能继续影响未来？

中国公益不需要简单复制任何国家的发展路径。我们需要学习制度、学习治理，也需要珍视中国公益在社会动员、创新实践和数字化应用方面积累的经验。

真正值得努力的，是在中国社会环境中建设属于自己的长期主义：既能回应当下真实而迫切的需求，也能为未来积累制度、人才和信任。

△2026年中欧基金会秘书长对话之旅项目成员合影

对爱的分贝而言，这意味着继续做好听障群体服务，也意味着把更多精力投入行业支持、伙伴协作和组织能力建设；不仅关注一年完成了多少项目，也要追问我们是否让听障公益行业变得更专业、更协同、更可持续。

让使命穿越时间

离开欧洲时，我没有带回一本关于基金会管理的标准答案。

我带回来的，是一个更加坚定的信念：基金会的价值，不只是投入资金、实施项目，更是把一份社会关切，转化为能够持续影响未来的组织力量。

2012年，爱的分贝开始时，我们希望帮助一个孩子听见世界。今天，我们希望推动一个更加包容的社会，让更多听障人群被听见、被理解、被接纳。

这也是我理解的公益组织长期生命力：不是留下一个项目，而是留下一个能够继续创造改变的组织。

让发起人的初心，成为组织共同守护的使命；让这份使命，在时间中持续创造改变。

让使命，穿越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