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砚舟,在广州做保险理赔已经八年了。见惯了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心肠早就磨硬了。但阿良家的事,让我在办公室愣了一下午,回家路上买了瓶二锅头,一个人坐在天河公园的长椅上喝完了。
阿良是我大学同学,广州本地人,住海珠区。毕业后我们一个班留在广州的没几个,我俩走得最近。他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效果图,我在保险公司做理赔,经常一起宵夜。阿良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个月十五去弘法寺做半天义工,帮厨房搬菜、打扫院子,干了三年没断过。我问过他图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地方清净,搬完菜心里舒服。他还说庙后面有只黄狗,每次他去都等着他,他给带根火腿肠。我说你干脆领回家养,他说庙里有规矩不让带走,再说那狗在庙里待了好几年,早成精了,不稀罕家养。
2021年国庆前,阿良加班赶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骑车去公司,在中山大道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了。人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才29岁。他爸妈从潮州老家赶过来,他妈在太平间门口直接晕了过去,他爸扶着墙站不住,嘴里一直念叨“我仔啊,我仔啊”。
阿良走后,他爸妈来过广州几次,收拾遗物、办手续。每次来都打电话叫我吃饭,我陪着吃过两回,两位老人不怎么说话,就一个劲给我夹菜。后来他们回了潮州,联系就少了。我逢年过节发个微信问候一下,他们回得简单,但每条都会回。
今年三月份,阿良爸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俩来了广州,想去弘法寺给阿良做场法事,问我能不能陪着去一趟。我说当然行,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他们。一见面,他妈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爸瘦了至少二十斤,整个人都缩了一圈。路上他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阿良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喂狗的样子,他妈说:“阿良打小就爱狗,家里那条土狗走丢了他哭了三天。”
车开到仙湖植物园门口,他妈突然捂着嘴不说话了。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庙门口台阶上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条骨都露出来了,毛也稀稀拉拉。他妈手抖着指着那狗说:“那是不是……是不是阿良说的那条?”我心里一咯噔,赶紧停车。那条黄狗听到车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阿良爸蹲下来冲它招手,狗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拿脑袋蹭他膝盖。阿良妈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掉,嘴里说:“它就是阿良说的那个,阿良说它屁股上有块黑斑,你看你看——”她指着狗屁股,上面果然有巴掌大一块黑毛。
我们往庙里走,那条狗就一直跟在后头,不叫也不闹,我们停它也停。到了大殿门口,它趴在外面的石阶上晒太阳,我们进去做法事,出来的时候它还在。阿良妈说:“它是不是在等阿良?”阿良爸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狗舔了舔他的手背。
法事做完我们去客堂找知客僧问,师父说这条狗在庙里待了快五年了,以前有个小伙子每个月来给它带火腿肠,后来那个小伙子没再来了,狗就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个月,瘦得站不起来,庙里师父看着可怜,每天喂它点剩饭,它就这么留下来了,不怎么跟人亲,就爱趴在门口台阶上。
阿良妈当场就绷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那条狗哭。狗也不动,就让她抱,尾巴轻轻摇着。阿良爸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跟我说了一句:“阿良走之前那周给我打电话,说周末带我去弘法寺看看那只狗,还说那狗通人性。”他顿了顿又说,“我没去成。”
那天下午我把狗带去了宠物医院做检查,打了疫苗、做了驱虫,办完手续送回庙里。庙里师父说你们带走吧,它在这儿也是等,等不到了。阿良妈看了我一眼,我说阿姨你带回潮州养吧,算阿良送你们的。
现在那条狗在潮州阿良老家院子里趴着。他妈每天给它煮鸡胸肉拌饭,他爸早晚带它去村口遛一圈。上个月阿良妈给我发视频,狗胖了一圈,毛也顺了,趴在他爸脚边打瞌睡。他妈说狗现在睡阿良以前的房间,不让关门。
这事我后来想了好几天。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觉得下次再说、下次再去。阿良说带他爸去看狗,说了没去成。阿良爸说去趟广州看儿子,拖了两年才成行。有些事真的等不得,有些人真的说没就没。那条黄狗等了阿良一年又一年,等到瘦成一把骨头也没走。阿良爸妈等了两年才去庙里,去了才知道儿子最后惦记的是一只狗。你说这是缘分也好,是巧合也好,反正我信了——那些我们欠下的、没来得及做的事,总有个地方替你记着。只不过有时候记得的是一条狗,有时候记得的是一对老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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