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旺,今年六十七,住在省城儿子家带孙子。接到村里来电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孙子煎鸡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油点子溅到手背上,我嘶了一声,铲子差点掉锅里。
电话是老支书刘根生的儿子打来的,叫刘军,现在接了班。他嗓门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粗粗的,带着土腥气,从听筒里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说德旺叔,村里要修路了,省里下来的项目,从村口一直通到后山那片油茶林,规划线路正好从你家老宅基地过。补偿款不低,但得你本人回来签字按手印。他顿了顿,又说,另外你爹娘的坟,也在迁坟范围里,得一块儿办了。叔,我知道你忙,可这事电话里真定不了,村里等你回话呢。
我把煎糊的鸡蛋铲进盘子里,孙子咬了一口说爷爷糊了,我拿过来自己吃了。糊的确实苦,跟嘴里那股子心火一个味儿。
四十二年。我离开周家坳的时候二十五岁,那会儿叫“跳出农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户口迁走那天,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烟杆子杵在地上磕了三回灰。我娘往我包里塞了二十个煮鸡蛋,鸡蛋还是热乎的,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那布后来我留在宿舍当枕巾,洗到发白,最后烂在洗衣机里。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爹还蹲着,脊梁骨弓得像村后头那座石拱桥,我娘站在院门口,拿袖子擦眼睛,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后来我当老师,结婚,生儿子,评职称,调进区教育局,退休,带孙子。每年清明我都想回去给爹娘上坟,可总有各种各样的事绊住脚。头几年是真忙,带毕业班,一周二十多节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后来是孩子小,老婆一个人带不过来。再后来爹娘都走了,老宅子没人住,回去看什么?看院墙倒了,看房梁塌了?我给自己找借口,说等我退休了,清闲了,回去好好住一阵子,把坟修一修,把老宅拾掇拾掇。真退了休,儿媳妇一个电话打过来,说爸你来帮帮忙,孙子没人带,我又上了套,比上班还累。
我老婆是城里人,一辈子没去过周家坳。她问我老家什么样,我说穷,山多田少,红薯当半年粮,出门就是坡,下坡就是田,田埂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她说那你还老念叨回去?我说你不懂。
我确实老念叨。每年入冬我就想吃红薯干,超市买的不是那个味,太甜,太软,没有我娘晒的那种艮劲儿,咬一口得拽半天。看见路边卖梨子的,我就想起来我家老宅院子后头那棵梨树,我爹嫁接的,结的梨又大又水,咬一口顺下巴流,我娘拿围裙给我擦,边擦边骂我馋。我孙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我给他讲了几十遍我小时候在村口河里摸鱼的事,他都会背了,跟同学说“我爷爷以前是摸鱼专业户”。前年他问我,爷爷你老家还有鱼摸吗?我说早没了,河都干了。
但真让我回去,我心里打怵。四十二年了,村里认识我的人剩不下几个。我爹娘走的时候我都是当天回当天走,连一宿都没住过。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我知道。“周家老大,出息了,爹娘都不要了。”这话是我表弟有一年喝多了漏给我的,他原话还带了个脏字,说“你他妈的爹娘死你都不守夜”。我没法反驳,因为是真的。我爹走的那年,学校正好迎检,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火化完就赶火车回来了。我娘是三年后走的,心梗,凌晨接的电话,我上午到,下午入的土,晚上我就回了省城。棺材是我表弟帮着张罗的,坟地也是他跑的,村里人看他的面子,没让我太难堪。
刘军又打来电话,这回是三天后。他说叔,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迁坟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你要是不回来,村里可就按无主坟处理了啊,到时候迁到公墓去,一排一排的,你连地方都找不着。我说你让我再想想。他说行,不过叔,你老宅子也快塌了,前两天下雨,东厢房山墙倒了一截,差点把隔壁你表弟家的鸡窝砸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问你那宅基地还要不要,要是不要,村里就统一收了做公共用地。
挂了电话,我翻出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子。盒子锈了,盖子上印着“红双喜”三个字,是我结婚时候装喜糖的。盒子里装着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一对银耳环,她结婚时候的嫁妆;一张我爹的一寸照片,蓝底,模糊得看不清五官,是从身份证上撕下来的;还有一块蓝印花布,跟我当年带走的那块一模一样,后来我老婆在布店看见有卖的,买了一块回来,说“你老念叨,给你买一块放着”。还有一封信,我娘找人代写的,一九九八年寄来的,信上说家里都好,我爹腿疼的毛病犯了,不碍事,让我别惦记,好好工作,过年不用回来,路远花钱。信纸是横格本撕下来的,薄得透光,字歪歪扭扭,代笔的是村东头小学的陈老师。
我摸着那封信,坐在阳台马扎上,一直坐到天黑。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咚咚锵锵的,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儿子下班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太爷爷太奶奶的坟要迁,村里让我回去。儿子说那就回呗,我开车送你。我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坐高铁。他说你行吗?我说怎么不行,我又不是没一个人出过门。他说那行,我给你买票。儿媳妇在旁边说爸你回去几天啊?我说看情况,办完事就回来。她说那孙子怎么办?我说你请两天假。她脸拉下来了,没说话。
第二天我给刘军回了电话,说初八之前我到。他说好嘞叔,我让我媳妇把老宅打扫打扫,你住两天。我说不用,我当天办完事就走。他停了一下,说叔,住两天吧,你表弟老念叨你,他家杀猪,请你吃杀猪菜。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服,降压药,老花镜。想了想,又把那块蓝印花布叠好塞进包里。我孙子凑过来问,爷爷你去哪儿?我说爷爷回老家。他说老家好玩吗?我说不好玩,穷,山多田少,红薯当半年粮。他说那你还去?我说爷爷得去把太爷爷太奶奶的房子拆了,把他们的坟挪个地方。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爷爷得亲口告诉他们一声,不然他们不知道搬家了。他说那他们能听见吗?我说不知道,但爷爷得说。他哦了一声,跑去看动画片了。我把包拉上拉链,在阳台站着抽了根烟。我戒烟好几年了,这一根是从儿子茶几上偷的,呛得我直咳嗽,咳完了又点了一根。
初八那天我到了周家坳。从省城坐高铁到县里四十分钟,县城到镇上中巴半小时,镇上下车我傻眼了——到村里还有八里地,没车。以前有那种三轮蹦子,现在不让跑了,说是非法营运。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正琢磨怎么办,一辆黑色皮卡吱嘎一声停我跟前,车窗摇下来,一个黑瘦男人探出脑袋,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一咧:“哥!”
是我表弟,周德福。小我两岁,小时候我俩睡一个被窝,他尿过床,我替他瞒了二十年。他跳下车把我行李箱往车斗里一扔,搂着我肩膀就往车上拽。车上他一边开一边骂:“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我说回来了。他说你多少年没回来了?我说四十二年。他说四十二年,你连我爹死你都没回来。我愣了一下。他爹就是我二舅,二〇一六年走的,那会儿我孙子刚出生,我确实没回来。我说德福,二舅那事……他说拉倒吧,我爹死之前还念叨你,说德旺在省城当干部,忙,别打扰他。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皮卡开到村口,我认不出来了。土路铺了水泥,两边的老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也翻新了,贴了白瓷砖,装了大铁门,门口停着电动车和小轿车。我表弟说村里现在还剩三十来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老家伙和小孩。他把我带到老宅跟前,东厢房山墙确实倒了一截,砖头碎瓦堆了一地,院里的梨树还在,比我印象中矮了,粗了,树皮裂得跟老头的脚后跟似的。我表弟说这树你走那年结的梨最多,后来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就结了几个,让鸟吃了。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碎砖头和烂树叶。我爹抽烟蹲的那个门槛还在,磨得溜光,我一屁股坐上去,跟四十二年前我走的那天一样。我表弟在旁边蹲着,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戒了,他嘿嘿笑,说戒个屁,点上。我点了。抽了两口,我说:“德福,我爹娘的坟,明天迁?”他说嗯,墓地我都找好了,公墓里最好的位置,向阳,你出钱就行,出力的事我来。我说行。他又说,村里修路占你的宅基地,补偿款大概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小二十万。我点点头。他说哥,你还有啥要弄的,一块儿办了。我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那块蓝印花布,递给他。他愣住了,问这是啥。我说我娘当年给我包鸡蛋用的,我留了几十年,你留着吧,你家闺女不是喜欢这些老东西吗。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说哥,你这布太旧了,都糟了。我说是旧了。他拿它擦了擦鼻子,又递回来,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屋里那条比你这条新。
晚上住表弟家,他媳妇炒了八个菜,有腊肉、血鸭、炒粉皮,还有一碗梅干菜扣肉。我吃了三碗饭。表弟拿出自己泡的杨梅酒,我俩喝了一斤多。喝着喝着他就开始翻旧账,说我那年考上师范,全村就出了我一个,大队书记都来送了五块钱。说我走那天,我娘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说我爹嘴上不说,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抽到后半夜。说我头一年寒假没回来,我爹去镇上邮局给我打电话,排了四十分钟队,就说了一句“钱够不够花”。我端着酒杯听着,眼泪往酒里掉,掉完了接着喝。
喝到后半截,我表弟忽然说:“哥,你那年走的时候,我娘给了你二十块钱你记不记得?”我说记得,二舅妈塞给我的,票子还是热的。他说那钱是我爹卖了两担谷子换的。他说我爹回来跟他说,德旺去省城念书,不能让人看不起。我捂着脸哭出了声,表弟也哭,他媳妇在旁边骂我们俩,说两个老东西喝多了发酒疯。
第二天迁坟。天阴着,飘着毛毛雨。我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心里说爹,娘,儿子把你们挪个地方,新家向阳,你们别怪儿子。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我表弟拿手给我掸了掸,没掸干净。新坟地是表弟挑的,公墓最上面一排,能看见村口那条路,也能看见我老宅那棵梨树。墓碑上刻着我爹娘的名字,旁边种了两棵小柏树,我表弟说这树长得慢,但皮实,旱不死。
办完迁坟的事,村里让我签修路占地的协议。刘军把补偿款算给我看,问我要现金还是打卡。我说打卡。他说叔,你那宅基地真不要了?我说不要了。他说那村里收了,统一规划。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按完刘军说,叔,你这老宅子其实还能修,山墙倒了再砌起来就行,花不了几个钱。我说修了谁住?他说你回来住啊。我说我在省城住惯了,回来睡不着。他笑了一下,没再劝。
临走那天我让我表弟开车带我去村口河边看了一眼。河还在,水小多了,露着河床上的石头,几个小孩在河滩上放牛。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鱼,摸了半桶鲫鱼,回家我娘拿酸菜煮了一锅,我爹就着鱼喝了半斤谷酒。我站在河边看了半天,我表弟说哥走吧,赶不上高铁了。我说行,走。
上了皮卡,我表弟说:“哥,你下回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兴许过年。他说你过年别回来了,村里冷,你受不了。我说那清明。他说清明行,清明我给你留块腊肉。我说好。
到高铁站,我表弟把我行李箱从车斗里拎下来,我接过来,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说里面是红薯干,你嫂子晒的,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接过来,塑料袋还带着他体温。我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两手插兜里,跟四十二年前我爹蹲门槛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高铁上我打开塑料袋,捏了一块红薯干塞嘴里。艮得我牙疼,得拽着撕才能咬下来一块,嚼了半天腮帮子酸。就是这个味。我吃着吃着,旁边座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她扭过头去。
回到家,孙子问我爷爷你老家好玩吗?我说不好玩,穷,山多田少,红薯当半年粮。他说那你还去?我说爷爷得去告诉你太爷爷太奶奶一声,老家修路了,以后回去方便了。他说哦。我把那块蓝印花布从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回铁盒子里,跟我娘那对银耳环、我爹的照片、还有那封信搁一块儿。盒盖合上,锈蚀的铰链嘎吱响了一声。
晚上我给我表弟打了个电话,说到了。他说哥,你那红薯干吃完没?我说快了。他说吃完我再给你寄。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老婆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那老宅子真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她说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其实我后悔。后悔四十二年都没回去过,后悔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没多回去几趟,后悔我娘那封信我拖了三年才回,回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这些话我没跟我老婆说,也没跟我儿子说。我跟谁都没说。
只有那块蓝印花布知道。我每次翻出来看的时候,都把它贴在脸上闻一闻,上面早就没了我娘的味道,只剩樟脑丸和旧柜子的霉味。但贴着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在周家坳,我娘还在灶前烧火,我爹还在门槛上抽烟,我还是那个二十五岁、背着铺盖卷去省城念书的周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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