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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0岁姑妈约我去游泳,换好泳裤出来她才低声说,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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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0岁姑妈约我去游泳,换好泳裤出来她才低声说,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游泳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游泳。”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更衣室那排掉了漆的铁柜子,没看我。

我手里还攥着泳镜,刚换好泳裤出来,脚底下踩着冰凉的瓷砖。

姑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外面套着游泳馆那种白毛巾浴袍,头发用个塑料夹子盘在脑后,碎头发粘在脖子侧面。她的手绞在一起,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涂得很整齐,连边缘都没溢出来。

那种整齐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讲究穿戴,衣服能穿就行,头发长了随便一扎。她教了32年小学数学,退休前最后几年教一年级,每天跟七八岁的孩子打交道,养成了个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整整齐齐。但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涂指甲油这种事,我头一回见。

“姑,咋了?”

她没接话,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我展开一看,是市医院的CT报告单,日期是上个星期三,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我叔的名字。

那些术语我看不太懂,但结论那行字我认得。

“肺癌。”姑妈说,“三期。大夫说,化疗能多活些日子,不化疗就不好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念学生成绩单似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泳镜差点掉地上。

“我叔知道吗?”

“知道。我拿着片子去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回来跟他说了。他听完,从医院出来一句话没说,回家就把他那根鱼竿翻出来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背着我出门钓鱼去了。晚上回来空着手,一条没钓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治了。”

“不治了?”

“不治了。他说他哥去年走的时候啥样,你也看见了。化疗八次,头发掉光,吃啥吐啥,最后瘦得跟个棍儿似的。他说他不想那样走。”

我姑妈说到这儿,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睛没红,但嘴唇有点发白。

“你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厂里分房子,人家给他分一楼,他不干,说要分就分顶楼,一楼潮。后来顶楼没分着,一楼也没了,最后住了三年棚子。就这脾气。我跟他过了三十五年,没见他改过。可这回……这回我拿不准了。”

“那表妹呢?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钟头,说要请假回来。我没让。她刚升了护士长,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再说了,她回来又能咋样?她爸那脾气,她比我还清楚。”

姑妈把报告单折起来,重新塞回浴袍口袋里。更衣室隔壁的淋浴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一边洗一边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去跟你叔说说话。”姑妈说,“你从小在他跟前长大的,十二岁到十五岁那三年,你住我们家,他拿你当半个儿。你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点。”

“姑,我说啥呀?”

“我不知道。你就……你就问问他是咋想的。他跟我啥也不说,天天就抱着那根鱼竿擦来擦去的。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我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下来,塑料凳子凉得我屁股一激灵。

姑妈也坐下了,跟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盯着对面那排铁柜子,有一个柜门没关严,里面挂着一件老头衫,领口都洗得透光了。

“他咳嗽了两个月了。”姑妈说,“我催他去看,他说是抽烟抽的,戒了就好了。结果烟也没戒,咳嗽也没好。上个月我硬拉着他去社区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看完片子,让我去大医院再查。你叔不去,跟我吵了一架。后来我自己拿着片子去了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那个专家看了片子,跟我说,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带人来。我回去又跟他吵了一架,他才去的。”

“他去了咋说?”

“去了。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穿刺那天我在外面等着,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扶着墙走了两步,跟我说,回家。我说大夫还没看结果呢。他说,不用看了,我自己啥病我自己知道。他以前在轧钢厂上班,厂里有个卫生所,那个老大夫跟他说过,肺癌疼起来啥样。他说他这两个月,后背老是隐隐地疼,他就猜着了。”

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隔壁哼歌的人关了水,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后来结果出来,我拿着去找大夫。大夫跟我说,三期,不算早,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化疗加免疫治疗,运气好的话能撑个一年半载。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学给你叔听。你叔正在厨房修水龙头,那个水龙头滴水滴了仨月了,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那天他倒修好了,拧上螺丝,拿抹布把手擦干净,跟我说,不治了。”

“他原话咋说的?”

“他说,老大家的,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治。我哥去年化疗那八次,我全程陪着,他最后走的时候,一百四十斤的人剩了不到八十斤,身上插着管子,话都说不出来。我送他走的,我不能让我闺女也这么送我。我说那能一样吗?你哥发现的时候已经四期了,你这才三期。他说,几期我也不治。治好了多活两年,治不好少活半年,还得把家里那点钱折腾光。不值。”

姑妈模仿我叔说话的语气特别像,连他那个“老大家的”的称呼都学来了。我叔一辈子管我姑妈叫“老大家的”,从来不叫名字。

“那你们手里钱够吗?”我问。

“够不够的倒不是主要的。你叔退休金四千三,我退休金三千八,加起来八千出头。家里存了十二万,本来是给闺女攒的嫁妆。你叔说,这钱留着,给闺女。我说闺女自己有工资,不用你攒。他说,那也不能扔医院里听个响。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带点气,但气里头又夹着别的什么。

我没接话。我知道姑妈把我叫来,不是让我评理的。

“你叔这几天跟没事人一样。”姑妈接着说,“早上起来煮粥,煮完了也不吃,端到阳台上晾着,晾凉了又端回来倒掉。我说你煮了倒是吃啊。他说不饿。中午我给他下碗面,他挑两筷子就放下了。晚上我炒俩菜,他坐那儿看半天,扒拉几口米饭。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我问他咋不睡,他说睡不着,坐会儿。我让他去医院看看,哪怕不住院,拿点药也行。他说,拿啥药,止疼片家里有。”

姑妈说到这儿,终于把目光从铁柜子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我太熟了。我十二岁到十五岁住他们家那三年,每天放学回来,这双手不是正在和面就是在择菜。姑妈做的糖饼一绝,面和得软,糖放得多,烙出来两面焦黄,我跟我叔抢着吃。有一回我叔吃急了,糖馅烫了上牙膛,嘶嘶地吸凉气,姑妈一边笑一边给他倒凉水。

那双手现在搁在膝盖上,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手背上多了几个褐色的斑,指关节粗了一圈。

“姑,你让我去说,我就去说说看。但我叔那脾气,你也说了,八头牛拉不回来。我只能试试。”

“你试试就行。试了不管用,我也没话说。”

我从长凳上站起来,泳裤还没换下来呢。姑妈也站起来了,浴袍带子松了,她随手系上,系得很紧,在腰上勒出一道印子。

“那你现在还游不游?”我问。

“游啥游。”姑妈说,“我压根就没带泳帽。这泳衣还是去年你表妹给我买的,标签都没剪。”她翻了一下后领口,果然露出一小截白色线头。

我陪姑妈从游泳馆出来,在门口分了手。她坐公交车回家,我骑电动车去我叔家。走之前姑妈塞给我一袋橘子,说是早上在早市上买的,十块钱四斤,让我路上吃。橘子个头不大,皮有点青,我剥了一个,酸得我牙根发麻。

我骑到半路,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给我表妹打了个电话。

表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推车的轱辘声和叫号声,她应该是在医院走廊里。

“哥,我妈找你了?”她问。

“找了。刚从游泳馆出来。”

“她跟你说了?”

“说了。你啥想法?”

表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轱辘声停了,应该是她推着车拐进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我跟我妈说我要回去,她不让。我这边确实走不开,上个月刚接的病房,新来的小护士扎针还扎不利索,我走了没人盯着。可是哥,我这心里不踏实。我爸那脾气,他说不治,那是真能不治。我了解他。”

“你跟他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前天晚上打的。我问他,爸你咋想的。他说,闺女,你在医院干了这些年,你跟我说实话,三期肺癌化疗,治好的能有几个。我说也有治得好的。他说,你别跟我整那些虚的,你天天在医院待着,你自己说。我说爸,那不一样,每个人情况不同。他说,你就说有没有治好的。我说有。他说,多少。我说不好说,每个人不一样。他说,那不就得了。然后就把电话给我妈了。”

表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变调,但她压住了。

“哥,我在医院干了十年,我比谁都清楚不化疗是什么结果。可是你说让我硬逼着他去,他又那个脾气,逼急了连家都不回了都有可能。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咋整。”

“你先别急,我去跟他聊聊,回头再跟你说。”

“行。哥你帮我劝劝他,哪怕先去医院做个评估也行,不化疗就不化疗,至少让大夫给点止疼的方案。我听妈说他后背疼,那个疼起来要人命的,光吃止疼片扛不住。”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骑车。到我叔家楼下的时候,看见他在楼门口坐着,面前支着那根鱼竿,鱼竿上绑了个小马扎,他正拿块绒布擦鱼竿的第二节。

我叔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轧钢厂干了四十一年电工,手大,指头粗,那根鱼竿在他手里跟根筷子似的。他擦鱼竿的动作很慢,从竿稍往下,一节一节地擦,擦完一节插回去,再擦下一节。

“叔。”

“来了。”他没抬头,“你姑叫你来的吧。”

“我自己来的。”

“放屁。你自己来你穿个泳裤就来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我换了裤子但泳裤的边儿从牛仔裤腰上面露出来一截,蓝色带白条纹的。

“我去游泳,碰见我姑了。”

“编,接着编。”

我叔把鱼竿收好,拿皮筋绑上,立在墙根。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那个动作比以前慢了不少。

“上楼吧,站这儿说话算怎么回事。”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三楼,四十八级台阶。他爬到二楼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然后接着往上走。以前他上楼一步俩台阶,我追都追不上。

进了门,屋里有一股小米粥的味道,还有点糊味。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奶锅,锅底一层小米粥的焦壳。我叔走过去把锅泡在水池里,倒上洗洁精,没刷,就那么泡着。

“叔,你中午吃的啥?”

“吃了。”

“我问你吃的啥。”

“面条。”

“啥面?”

“挂面。”

“咋做的?”

“煮的。”

我叔的嘴就跟个蚌壳似的,撬一句说一句。我跟着他进了客厅,客厅茶几上搁着半碗挂面,面条坨在一起,汤都吸干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上的葱花已经蔫了,黄不黄绿不绿的。

“这荷包蛋咋不吃?”

“不饿。”

“不饿你把蛋卧上干啥?”

“你姑卧的。”

得,话到这儿又堵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有点发黄,指头尖也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烟瘾犯了还是疼的。

“叔,我姑跟我说了。”

“嗯。”

“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病的事。”

我叔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那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皮罐头盒里。那个罐头盒是黄桃罐头的,标签撕了一半,剩下那半拉上印着个胖娃娃。

“我跟你姑说了,不治。”

“为啥?”

“不划算。”

“啥叫不划算?”

“就是花了钱,受了罪,最后人还是没了,不划算。”

“你要是不治,那病它也不跟你商量啊。它该长长它的。”

“长呗。长到头了该咋样咋样。”

“叔,你就不想多活几年?你不想看表妹结婚?你不想抱外孙?”

我叔把烟摁灭在罐头盒里,摁得很用力,烟头都摁扁了。

“我想。”他说,“我咋不想。你表妹三十三了,对象还没个影,我急不急?我急。可是你看你大爷,去年走的那个。他查出来的时候七十三,大夫说化疗能多撑一年。你大娘非要治,你哥也说要治,你姐从深圳飞回来劝了三天,最后治了。八次化疗,花了十九万,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七万。七万块钱,你大爷攒了一辈子,最后全送给医院了。走的时候八十斤,我给他穿寿衣,胳膊弯都掰不过来,硬掰的。你大娘哭得晕过去两回。你说这叫啥事?多活了一年,多受了一年的罪,多花了七万块,最后你大娘落了啥?落了七万块钱的饥荒,还落了个心口疼的毛病,到现在看见化疗俩字就哆嗦。”

我叔说到这儿,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头上转。

“你姑说我倔。我不倔。我是算过账的。我这病三期,大夫说了,化疗加免疫,运气好了多活一年半,运气不好一年都到不了。一年半,你说我能干啥?我能看着你表妹结婚不?她要是一年半之内不结呢?那我不白治了?”

“叔,你不能这么算……”

“咋不能这么算?你说咋算。你大爷那七万块,要是留着给你大娘,够她花五年。现在呢?你大娘一个月两千退休金,买菜都挑下午去,买那蔫了的便宜菜。我每次去看她,心里都不好受。这事轮到我自己头上了,我不能再来一遍。”

我叔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搁他自己手边。

“还有,”他说,“我打听过了。化疗那个药,打进去人难受不说,血管都打脆了,手上扎得跟筛子似的。你大爷最后那俩月,手上找不到下针的地方,护士从他脚上扎。我去医院看他,他正睡着,手上脚上都是青的紫的,我站那儿看了十分钟,他一回都没醒。我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我跟自己说,我要是得了这病,我不来这一套。”

“那你不治,疼咋办?我姑说你后背疼。”

“疼就吃药。社区医院能开止疼片,我打听好了。真疼得受不了了,再说。”

“到那时候就晚了。”

“晚就晚。”

我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说“吃饭就吃饭”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接啥。我叔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喝完咂了咂嘴,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茶几玻璃上磕出挺响的一声。

“你姑让你来劝我的吧?”

“她没让我劝。她就让我来问问你咋想的。”

“那你问完了,我咋想的你也知道了。你回去跟她照实说。”

我从我叔家出来的时候,在楼门口碰见了我叔的邻居老周。老周六十出头,刚退休,每天下午在楼下看人下棋。他看见我就招手。

“来看你叔的?”

“嗯。”

“听说你叔查出病了?”

“你咋知道?”

“前天你叔找我下棋,他自己说的。他说老周啊,我肺上长了个东西,三期,我不打算治了。我问他你闺女知道不,他说知道了。我问他钱够不够,他说够,就是不想扔医院里。”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

“我跟你说个事。”老周说,“我老丈人,走的时候七十三,也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说要治,我老婆是老大,带头表态,砸锅卖铁也要治。化疗做了六次。最后一个月,我老丈人天天疼得嗷嗷叫,打杜冷丁都不管用。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周,我不该听你们的。这话我记了八年了。”

老周抽了口烟,吐出来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叔这事,我劝你别往里掺和。让他自己定。他是明白人,比谁都明白。”

我从我叔家出来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我姑妈家。姑妈正在厨房里收拾那口糊了底的小米锅,拿钢丝球蹭锅底的焦壳,蹭得滋啦滋啦响。

“你叔咋说?”

我把话原封不动学了一遍。

姑妈听完,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又接着蹭。

“我就知道。他那个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姑,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我想让他去治。哪怕多活一年呢,一年也十二个月呢,一个月也三十天呢。他今年才六十八,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不抽烟不喝酒的,要不是查出这个病,活到八十没问题。现在说不治就不治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过不去。”

姑妈把锅刷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控水。

“可是你叔说的那些话,我又觉得不是没道理。你大爷走那会儿啥样,我也看见了。你大娘现在过的啥日子,我也看见了。你叔要是真去化疗,我也得跟着伺候。他要是最后跟你大爷一样,我这后半辈子……”

姑妈没把话说完,把钢丝球往水池边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算了,不说了。你吃橘子。”

我剥了个橘子,还是酸的。姑妈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皱了下眉头,但把剩下的都吃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刷手机,搜了半天关于肺癌三期化疗的帖子。网上说啥的都有,有说化疗管用的,有说化疗遭罪的,有说免疫治疗效果好但贵,有说中医能治的。我翻了一个多小时,越翻越不知道信谁的。后来看到一个帖子,是个肿瘤科大夫写的,说临终前人的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停,这个过程可长可短,没有准数。底下跟了一百多条评论,有人说自己家老人最后几天不吃不喝,走得很安静,有人说老人到最后还在喊疼。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扔一边了。

第二天中午,我表妹给我打电话,说她请了三天假,明天到家。

“你不是走不开吗?”

“我找同事替了班。我还是得回去一趟,不回去我不放心。”

“你回去打算咋说?”

“我还没想好。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表妹第二天下午到的家。她给我发微信,让我晚上过去吃饭。我到了我叔家,一进门就闻见炖肉的味儿。我叔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个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猪,是我表妹上小学时候手工课做的,我叔穿了快二十年了。

“爸,你歇着,我来。”表妹要接锅铲,我叔没让。

“你坐着去。你爸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叔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散。表妹给他夹了一块,他吃了,又夹了一块,也吃了。表妹看着他吃,眼圈就红了,但没掉泪。

吃完饭,表妹把碗收了,在厨房里洗碗。我叔坐在沙发上剔牙,我坐旁边假装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表妹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沫子。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咱先去医院做个全面评估行不行?不化疗就不化疗,咱让大夫给个止疼方案。你后背不是疼吗?社区医院那些止疼片哪够啊,得让专科大夫给开。”

我叔拿牙签的手停了一下。

“就做个评估?”

“就做个评估。你去了,大夫说啥咱听着,听完你要是不治,咱就回家,我跟我妈再也不劝了。行不行?”

我叔把牙签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

“你这话算数?”

“算数。”

“你妈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

第二天上午,表妹带着我叔去了市医院,挂的还是那个专家的号。我姑妈跟着去的,我本来也想去,我叔不让,说去那么多人干啥,又不是打群架。

下午三点多,表妹给我发微信,说办完住院了。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

“咋住院了?不是说只做评估吗?”

“哥,你别急。是这么回事,大夫看了之前的片子,说先做个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靶点。要是有靶点,就不用化疗,吃靶向药就行,副作用小得多,就是贵。我爸一听不用化疗,当时就松口了。大夫说靶向药得先住院做几天检查才能确定用哪种,我爸就同意了。”

“那住院费……”

“先住着再说呗。我爸一听不用化疗不用掉头发,他自己拎着包就去办住院手续了。你是没看见,他办手续的时候还跟窗口的护士唠嗑呢,问人家一天扎几回针。”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姑妈为这事愁得三天没睡好觉,我表妹从省城请假跑回来,我在中间来回传话传了一溜够。结果我叔一听不用化疗,自己就去了。

可我转念又一想,他那句“不治了”,到底算不算数呢?他说的是不治,可靶向药也是治。他说的不化疗,可没说不住院。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我可能觉得是钻空子。可搁我叔身上,我觉得他是真的怕化疗那个过程,怕变成他哥那样。靶向药要是能让他少遭点罪,多活一阵子,那他那句“不治了”还算不算话呢?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表妹在家待了三天就回省城了。我叔住了五天院,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有个靶点能用,但是那个靶向药医保不报销,一个月自费五千八。我叔一听这个数,当场就要办出院。

“一个月五千八,一年七万,我跟你妈的退休金全搭进去都不够。不治了。”

这回是表妹劝住的。表妹说,爸,这钱我出。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房贷还完了,手里有余钱。我叔说,那也不能花你的钱。表妹说,那这样,我先给你出半年,半年之后看效果,要是效果好咱再商量,效果不好咱就停,行不行?

我叔想了半天,说,行。

我姑妈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叔和表妹讨价还价。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想哭,又觉得不该哭。我叔肯吃药了,这是好事。可一个月五千八,吃的是我表妹的钱,她心里又不是滋味。

我叔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精神头比住院前好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他看见马路对面有家渔具店,跟我说,等天暖和了,咱爷俩去潮白河钓鱼去。我说行,你先把药吃稳了再说。他说,吃着呢,一天一片,比吃饭还准时。

出租车来了,我给他拉开车门。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我问他,他说没啥,上车。

后来我姑妈告诉我,我叔嘟囔的那句话是,先这么着吧。

我叔吃靶向药吃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副作用出来了,脚上起皮疹,走路一瘸一拐的。表妹咨询了大夫,调了药量,皮疹慢慢下去了。到第六个月复查,肿瘤小了一圈。我叔拿着复查报告在客厅里走了三个来回,跟我姑妈说,你看,我说不化疗吧,不化疗照样管用。我姑妈说,那是闺女拿钱给你堆出来的。我叔嘿嘿笑,说,那倒是。

可我心里清楚,我叔那句“不治了”到今天也没真正被推翻。他治了,但他治的是不用化疗的那个治法。要是没有靶向药呢?要是基因检测没对上靶点呢?他是不是就真的回家抱着鱼竿等日子了?

我不知道。

我姑妈也不知道。

表妹可能知道,但她不说。

上礼拜我去看我叔,他正在阳台上擦鱼竿。这回是根新鱼竿,表妹在网上给他买的,轻,碳素的,三百多块钱。他把旧鱼竿立在墙根,新鱼竿擦得锃亮。

“叔,新竿子好用不?”

“还没试呢。等开春了去试试。”

他擦完鱼竿,把竿子靠在阳台栏杆上,进屋给我倒水。路过厨房的时候我看见灶上坐着一口小奶锅,锅里的水刚冒泡,他抓了一把小米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把火拧到最小。

“叔,你熬粥呢?”

“嗯。”

“这回熬了吃不吃?”

“吃。你姑上早市买的新小米,八块钱一斤,比陈的贵三块,但是香。”

粥熬了二十分钟,我叔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端着。他坐沙发上,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没喝,先闻了闻。

“香。”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喝粥,突然觉得那个在更衣室里跟我说“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游泳”的姑妈,和那个在厨房里修水龙头的我叔,还有那个在电话里哭的表妹,我们这些人折腾了这几个月,好像啥也没改变,又好像啥都变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游泳馆更衣室里,我姑妈要是没开那句口,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们家里老人要是遇上这种事,是听老人的,还是听大夫的?那句“不治了”到底算不算数,我到现在也没琢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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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茉莉美食记
2026-11-06 08:3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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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6 09:5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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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叔东山再起
2026-11-06 1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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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6 1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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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6 12: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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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5 21:5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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