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秋天,一位沙俄军官从喀什噶尔赶往阿克苏,路上看到一样稀罕东西:沿途是茂密的胡杨林,每隔一段距离,还用四根木桩架起一座小棚屋,供那些天黑仍在赶路的行人过夜,以躲避老虎的袭击。
这位军官叫库罗帕特金,那一趟是奉沙皇之命去见盘踞南疆的入侵者阿古柏。路边那几间简陋的小棚子说明,一百五十年前南疆人走夜路,最怕的是老虎。
再早三十多年,林则徐被贬伊犁,路上也记下了“道中每多虎迹”。今天的新疆,一只野生老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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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虎是世界第三大的老虎,成年雄虎能长到240公斤左右,可中国至今没见过一件它的活体标本。能证明它存在过的实物,主要是一张远在瑞典的虎皮。
这张虎皮来历挺特别。它是1900年瑞典地理学家、探险家斯文·赫定在罗布人手里购得的,因为是被毒死的,这只老虎相当完整。
它是一只未成年虎,重220磅,雄性。220磅大约100公斤,也就是说,留下来的唯一实物还是一只没长成的半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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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随处可见”到彻底消失,前后也就半个世纪。把几位探险家的笔记按时间排下来,会看出一条线索:新疆虎不是被哪一次围猎打光的,是被一条越来越短的河慢慢拖垮的。
猎枪和毒药让它死得更快,真正定下结局的是水。第一个留下详细记录的是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
他在阿赫塔尔玛村周围考察了8天,真的和老虎遭遇,在一次出行中他的役马被一声虎啸吓得脱了缰。他认为,新疆虎像伏尔加河的狼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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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他又来了,看到的景象已经不一样。1885年2月初,他来到罗布泊新阿不旦村,发现1877年来的时候罗布泊宽度还有两三公里,而现在水位降低了,面积也减少到一半以下,主要是因为塔里木河流下来的水减少了。
同一趟行程里,他也注意到老虎少了不少。1899年,斯文·赫定到了罗布泊。
他初来的第一夜还是受到了虎的惊扰,为此画了一只被铁夹子夹住大腿、卧在丛林边仰天悲啸的老虎,题为“陷阱中的新疆虎”。可没过几年,他再打听老虎,当地人已经很少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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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去哪了?罗布人给了一个离奇的说法:罗布泊出现了一种特别大的食肉蚂蚁,成千上万地围住还没有脱去胎衣的小虎崽,直到把它们咬死。
赫定居然信了,理由是罗布人朴实,不会凭空编故事。今天看,这更像是人们对一件说不清的事硬找的解释。
1934年,赫定又一次来到塔里木,一个罗布老人说,十多年前一只很老的老虎慢慢吞吞地沿着河岸的林地向塔里木河上游走了。往上游走,就是往还有水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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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前几年,1927到1928年间,德国探险家特林克勒在新疆待了几个月,一只老虎也没见着。一位老猎人告诉他,最后一只老虎在十二年前就被打死了。
往回推,大约是1916年。1979年在印度新德里开的老虎保护会议上,新疆虎被正式宣布于1916年灭绝。
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原因就不神秘了。新疆能住人、能放牲口的地方,只占总面积的5%左右,偏偏跟老虎的地盘几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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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绿洲一块块开垦,河边的胡杨林成片被砍,正好是老虎减少最快的那几十年。塔里木河几次改道、断流,下游湖泊缩小,芦苇和胡杨跟着干死。
野猪、马鹿没了藏身吃草的地方,老虎也就没了口粮。它只能往剩下的绿洲边上凑,离村子越近,挨兽夹、吃毒肉的机会就越多。
罗布人打虎,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卖值钱的虎皮。中亚那边的里海虎,是新疆虎的同类,结局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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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克斯坦境内最后一次被确认目击是在1948年,土库曼斯坦、伊朗的最后一批分别在1954年和1958年前后消失。这一大片土地上的老虎,就这样一个个没了。
故事讲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转机出在实验室里。2009年的分子遗传学研究证实,里海虎与阿穆尔虎亲缘关系极近。
阿穆尔虎就是东北虎。这一下,里海虎虽然没了,可它的近亲还在。哈萨克斯坦据此打起了主意,地点选在伊犁河三角洲的伊犁—巴尔喀什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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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河发源于新疆天山,一路向西流进巴尔喀什湖。当年在这条河两岸出没的老虎,和塔里木河边的新疆虎本来就是一家。
2026年5月底,俄罗斯从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向哈萨克斯坦转移了四只阿穆尔虎,两只成年,两只幼崽,都是野外捕获的。不过先进保护区的不是老虎,是老虎的口粮。
哈萨克斯坦生态部长说,保护区内已引入200多头布哈拉鹿和140头野驴。7月31日,一只名叫“希望”的雌虎出了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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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先后捕获一只狼,并连续数日以猎物为食,随后又成功捕获一头野生野猪。后来它还划出了自己的活动范围,为放归公虎打下了基础。
10月31日,名为阿穆尔的雄性老虎被放归自然栖息地。这是一只4岁的公虎。参加放归仪式的人里,有一支专门预防人虎冲突的小组。
两只幼虎还要在保护区里长到18个月左右,通过检查和评估后再决定放不放。哈萨克斯坦方面说得很清楚,主要目标不仅是让这些捕食动物重返历史栖息地,更要在自然环境中建立能够自主生存、繁衍的稳定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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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老虎能不能在野外生下第一窝崽,还得再等。别的地方的经验也指向同一个方向。
泰国西部湄翁国家公园到空兰国家公园定居的老虎增长至9-11只,五年来团队累计野化放归水鹿150只,保证了老虎的“口粮”。那里的保护人员也说,恢复老虎数量的关键是恢复数十年来因捕猎而减少的猎物种群。
中国东北的变化更近。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内,野生东北虎由2017年的27只增长至72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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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护员在林子里补种红松、撒草种,给鹿和野猪备吃的;中俄边境围栏每隔数百米打开一个缺口,科学设置290个跨境动物通道。2025年,红外相机拍到野生东北虎“六虎家庭”,属中国首次;今年2月16日,又再次捕捉到“六虎同框”的画面。
一只母虎能带大五只小虎,靠的是林子里有足够的猎物。一百多年前,塔里木河边的老虎是跟着河水一起退走的。
如今塔里木河下游已经持续多年生态输水,枯死的胡杨林慢慢返绿。库罗帕特金路边那些防虎的小棚子早没了踪影,而在伊犁河下游,两只戴着卫星项圈的老虎,正一天天走出自己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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