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她说不出口的那件事
我三十八岁那年跟一个回族姑娘同居了。
她叫马妍，在清真拉面馆当收银，我在隔壁修车。
处了半年搬一起住，头一个月鸡飞狗跳——我偷吃红烧肉被她撞见，她做礼拜我放摇滚。
我以为最难的是吃饭和习惯，直到有天半夜她坐起来，闷了半天说：
“其实最难适应的，是你们汉族男人那种‘啥都无所谓’的劲儿。”
我叫赵磊，三十八，汽修工，在北京东五环外开了间小铺子。隔壁是家青海人开的拉面馆，老板娘马妍，二十九，回族，戴个头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头一回搭话是我修完车去吃面，她端面时手一抖，汤洒我裤子上了。她慌得直鞠躬，我说没事没事，回家洗衣机一转就干净。她愣住：“你们汉族人是不是都这么随便？裤子脏了还说没事？”
我说：“那咋，跟你急？一碗面十五，裤子二百，我急眼你赔啊？”
她噗嗤笑了。后来我天天去吃面，她天天多给我加两片牛肉。处了仨月，她搬进了我租的平房。
头一周我就发现不对。
我炖了锅红烧肉，香得满院子飘。马妍下班推门进来，脸色变了：“你吃猪肉？”
我说：“我没让你吃，我就自己解个馋。”
她站门口半天没动，最后说了句：“你吃完把锅刷三遍。”
我说行。她回屋关了门，晚饭没出来吃。我刷了锅端碗面条进去，她背对着我躺床上，声音闷闷的：“赵磊，你是不是觉得我事多？”
我说：“事多不多不知道，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逼你吃猪肉，你也别逼我戒。”
她翻过身看我，眼圈红的：“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
“怕啥？”
“怕哪天我闻着味儿恶心了，你嫌我矫情。怕你朋友来吃饭，你夹块红烧肉往我碗边一搁，人家看我吃不吃。”
我蹲下来：“那你跟我说啊，搁碗边你不吃就是了，我替你挡酒挡肉。”
她伸手拧我耳朵：“你们汉族人是不是啥都‘没事没事’就过去了？”
我说：“差不多。天塌下来先吃口热乎的再说。”
第二个坎是礼拜。她每天五点起来做晨礼，小屋里铺个毯子朝西跪。我头一回听见她念经文吓一跳，以为谁大早上在院里念经。推门一看，她跪那儿，头巾垂下来盖住脸。
我站门口看她做完，她回头看见我，脸唰地红了：“吵着你了？”
我说：“没，我就想看看你念啥呢。”
她说：“那你别笑我。”
我说：“不笑。但你下次能不能把窗户关上？隔壁修车老刘以为我屋里闹邪教。”
她拿枕头砸我。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我那些哥们儿。
有回店里聚了四个修理工吃烧烤，我提前跟马妍说：“你在屋里待着，我给他们点外卖，羊肉串清真的单点，酒我陪他们喝。”
她点头。结果喝到一半，老刘嘴欠，冲屋里喊：“嫂子出来喝一杯啊！磊子你这藏啥呢，回民又不吃人！”
马妍出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巾戴好，端了杯茶：“刘哥，我不喝酒，但我敬你一杯茶。我们家赵磊手艺好，全靠你们照应。”
老刘臊得直挠头。喝完茶马妍回屋，一晚上没出来。
客人走了我进去，她坐床上剪指甲，不说话。
我问咋了。
她说：“赵磊，我不是不给你面儿。我是怕我出来了，你这帮哥们儿觉得‘娶个回民也就那么回事’。下回他们再来，又喊。我总不能回回出来敬茶。”
我说：“那我明儿跟他们说清楚。”
她抬头：“你说清楚啥？说‘我媳妇规矩大你们别招她’？人家嘴上答应，心里觉得你赵磊被媳妇拿捏了。你在东五环修车，要脸面，我知道。”
我蹲她跟前：“那我咋办？跟他们断了？”
她摇头：“不用。你该吃吃该喝喝，下回他们喊，你自己说。”
后来老刘又喊，我嘴笨，憋了半天：“刘哥，你嫂子她不喝酒，你也别喊了，她臊得慌。咱喝咱的，回头她给咱炖羊肉汤。”
老刘嘿嘿一笑：“行，磊子懂事。”
我以为这就过去了。直到有天半夜，马妍突然坐起来，喘气声不对。我开灯，她抱着膝盖，头发散着，半天才说：“赵磊，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前在老家处过一个对象。也是汉族。谈了两年，他对我特好，啥都由着我，猪肉不进家门，礼拜不吵不闹。后来我问他，你咋啥都无所谓？他说‘嗨，这有啥，将就着过呗’。”
她顿了顿：“我当时就凉了。他将就我，是将就一辈子。哪天他不将就了，我就成他嘴里‘当初为了你忍了多少’的那种人。我跟他分了。”
她看我：“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处，是也将就，还是真觉得无所谓？”
我想了想，说：“我真觉得无所谓。猪肉你不吃我不强求，礼拜你念你的我不掺和。但我也有所谓的——你跟我处对象，别哪天跟我说‘赵磊我当初为了你如何如何’。咱俩谁也别欠谁。我吃猪肉你不高兴，你直说，我出去吃。你礼拜吵着我，你直说，我戴耳塞。啥事摊桌面上，别攒着。”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这人，糙是糙了点，但说话不绕弯。”
我说：“修车的，绕弯顾客不给钱。”
她笑了，躺回去，拽我胳膊枕上：“那行。我试试。”
后来我们搬了家，租了个带两间屋的院子。我专门在厨房旁边隔了个小灶台，她说不用，我说用，你炒你的羊肉我炖我的排骨，谁也别熏谁。
老刘他们再来喝酒，马妍主动端盘手抓羊肉出来，撂桌上就回屋。老刘嚼着肉含含糊糊说：“嫂子这手艺比拉面馆强。”马妍在屋里喊：“刘哥，肉里没猪肉，放心吃！”
我哥们儿哈哈笑。我也笑。
上个月她跟我说想领证。我说行，你妈那边我去说。
她妈在青海，电话里第一句是：“汉族？吃大肉的不行。”
马妍抢过电话：“妈，他专门给我单弄了个灶台，猪肉不进我锅。”
她妈沉默半天：“那……过年回来他吃啥？”
我说：“阿姨，您做啥我吃啥，我啥都能吃。您要是做猪肉我也不挑，我蹲院子里吃也行。”
她妈在那头乐了：“这小子实诚。来吧。”
挂了电话马妍看我：“你咋啥都行？”
我说：“我不是啥都行。我是觉得，为了一顿饭跟自个儿媳妇较劲，不值当。但谁要欺负你，我肯定不行。”
她拧我腰：“你就嘴会说。”
我说：“我修车的，嘴不会说，手上都是油。”
她哈哈大笑，头巾都笑歪了。
现在她还在拉面馆收银，我还在隔壁修车。中午她去我铺子送饭，俩饭盒摞着，上面那盒贴着条：“你的，有猪肉。”底下那盒不贴，她知道我不碰她的。
隔壁新来的学徒问老刘：“赵哥媳妇咋天天送两盒？”
老刘一扳手敲他脑袋：“问那么多，吃你的面。”
我蹲地上扒饭，马妍坐我旁边吃她那份。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她头巾上沾了根头发，我伸手给她拈了。她瞪我：“手上有油！”
我说：“洗了。”
她哼一声，往我碗里夹了块羊肉：“尝尝，今天炖得烂。”
我吃了，说：“比拉面馆的强。”
她踹我一脚：“废话，我做的。”
这就是我们俩的日子。她念她的经，我抽我的烟。她不吃猪肉我不端上桌，我哥们儿犯浑我自己骂回去。谁也不将就谁，谁也不欠谁。
她那天说得对——最难适应的不是吃饭礼拜，是汉族男人那种“啥都无所谓”的劲儿。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她自己也在变。以前她啥都憋着，现在骂我张嘴就来。以前怕我哥们儿笑话，现在敢端着羊肉出来撂桌上。
我也在变。以前觉得“多大点事”，现在知道有些事对她就是天大的事。
昨晚她问我：“赵磊，你说咱俩能过到底不？”
我说：“能。”
她问：“为啥这么肯定？”
我说：“我修了二十年车，啥零件配啥螺丝我一看就知道。咱俩虽然型号不一样，但螺纹对得上，拧着不费劲。”
她愣了半天，说：“你们汉族男人打比方都这么土吗？”
我说：“土咋了，管用就行。”
她趴我肩膀上笑了半天，然后说：“行吧，凑合过。”
我说：“不凑合。咱是正经过。”
她拧我耳朵：“改口挺快啊你。”
我说：“那必须的。修车的，换零件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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