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勉,今年三十三岁,在长沙一家建材市场做搬运工。说是搬运工,其实就是给客户送货上门,扛瓷砖、搬马桶、运水泥,一天干下来,衣服能拧出水来。
我老婆叫许安然,在步行街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一个月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四千多,淡季就只有三千出头。
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收入七八千块。在长沙这个地方,不算多,但也饿不死。租的房子在雨花区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加上水电燃气,一千五打底。每个月还要给我妈寄一千块生活费,她在老家带着我侄女,我哥走得早,嫂子改嫁了,孩子就扔给了我妈。
剩下的钱,吃饭、交通、人情往来,能攒下来的,寥寥无几。
我们结婚五年了,一直不敢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许安然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想生个宝宝,我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首付,等日子稳一点。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刷手机的时候,会停在婴儿用品的页面上看好久。
每次看到那个画面,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日子就是这样,你越是想攒钱,越是攒不住。去年我爸查出来肝硬化,住院花了两万多,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们东拼西凑借的。到现在还欠着小舅子八千块没还。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当我们捡到那十五万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
十一月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丈母娘的生日。许安然提前好几天就跟我说,下班了要去她妈那儿吃饭,让我早点收工。
那天下午我送完最后一单货,时间是五点半。我给许安然发了条微信:“我收工了,在哪儿碰头?”
她回:“你来步行街接我,我六点下班。”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步行街方向骑。十一月的长沙已经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骑。
到了步行街口,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许安然发了定位,然后蹲在路沿上等她。
等了大概十分钟,许安然出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去年圣诞节我送给她的,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
“走吧,先去买点水果。”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发动电动车,她坐上后座,搂着我的腰。我们沿着五一路往东走,打算去水果批发市场买点便宜的果子。
走到半路,许安然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哎,停一下。”
“咋了?”
“你看那边,地上是不是有个包?”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的人行道上,靠近一棵梧桐树的位置,躺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不像空的。
我把车靠边停下,走过去捡起来。包不大,但是很沉,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东西。我用手拨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红色的钞票,捆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沓都用银行的纸条扎着。我大概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沓。
许安然凑过来看,也呆住了。她压低声音说:“这是……真的假的?”
我抽出一沓,摸了摸,闻了闻,是真钱。
“有多少?”她问。
我没敢数,把包拉链拉好,夹在腋下,四下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先走,别在这儿站着。”我说。
我们骑上电动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来。我拉开包,一沓一沓地往外数。
十五沓。
十五万。
我和许安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十五万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要干两年零九个月。许安然要干三年多。我们可以用这笔钱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可以给我妈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甚至可以——要一个孩子。
我的手在发抖。
许安然也在发抖。她盯着那堆钱,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办?”她问我。
“你说呢?”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跟我一样,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腿瘸了,干不了重活。她妈在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块,供她读完中专。她出来打工之后,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
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彩礼都没给她家。她妈没说什么,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这笔钱,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要不……”她开口了,声音很小,“要不我们先留着,看看有没有人来找?”
“如果有人来找呢?”
“那就……那就再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沓钱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安然,这钱不能要。”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急,“我们又没偷没抢,是捡的。”
“捡的也不行。”我说,“你想想,什么人会随身带十五万现金?肯定是急用的钱。也许是人家买房的首付,也许是救命钱,也许是给工人发的工资。咱们拿了,人家可能就完了。”
许安然不说话了。
“再说了,”我握住她的手,“咱们虽然穷,但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今天要是把这钱留下了,以后睡觉能踏实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送到派出所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骑着电动车,带着许安然,找到了最近的派出所。在路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搂着我腰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进了派出所,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了我们。我把包放在柜台上,说明了情况。
民警打开包,清点了一下,确认是十五万。他登记了我的身份证信息和联系方式,说会尽快查找失主。
“你们能留下姓名和电话吗?如果找到失主,可能需要你们配合核实。”
“没问题。”
办完手续,我和许安然走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我们刚刚做了什么。
许安然一路上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高兴。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十五万,就这么交出去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到了丈母娘家,许安然强打起精神,笑着祝她妈生日快乐。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剁椒鱼头、辣椒炒肉,都是我爱吃的。但我吃得心不在焉。
饭桌上,丈母娘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许安然低头扒饭,没接话。我打圆场说:“快了快了,等再攒点钱。”
丈母娘叹了口气:“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攒钱,孩子该要还是要。”
我连声说好,心里却五味杂陈。
吃完饭,我们骑车回家。路上许安然突然说:“程勉,你说失主会不会找到?”
“应该会的,派出所会查监控。”
“你说他会感谢我们吗?”
“应该会吧。”
她没再问了。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知道她没睡着。
“安然。”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怪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怪。你说得对,这钱不是咱们的。”
“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她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得出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程勉,我不是贪那笔钱。我就是想着,要是咱们有那笔钱,是不是就可以要个孩子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眼泪湿了我的胸口。
“会的。”我说,“咱们慢慢攒,总有一天能攒够的。孩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那之后的两天,我们谁都没再提那笔钱的事。日子照常过,我送货,她卖衣服,晚上回家一起做饭、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许安然心里还是放不下。她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了第三天,派出所给我打了电话。
“程先生,失主找到了,您方便来一趟派出所吗?”
“行,我马上到。”
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见到了失主。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很疲惫。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握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民警把我们带到一间调解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失主听完,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跟我握手,或者跟我说谢谢。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民警手里接过那个帆布包,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民警也愣了一下,追出去喊了一声:“哎,师傅,您不说声谢谢啊?”
那人头也没回,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图他那句谢谢,但最起码的礼貌总该有吧?我捡了十五万块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他连个“谢”字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越想越憋屈。
回到家,许安然已经下班了。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算了,可能人家有急事吧。”
“再急的事,说句谢谢的时间总有吧?”
“也许他是太激动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激动?我看他那样子,一点都不激动,就跟拿了件普通东西一样。”
许安然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也不舒服,但她不想说出来,怕我更难受。
后来几天,我把这事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说了。有人替我鸣不平,说那人太没素质了;也有人笑话我傻,说捡了十五万还给人家,人家连句谢谢都没有,图啥呢?
你要是当时拿个一两万,谁知道?”一个同事说,“反正包里那么多钱,少几沓他也未必记得清。”
我说:“那不成贼了吗?”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同事摇了摇头,“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亏。”
我没反驳,但心里想,老实人吃亏就吃亏吧,起码良心上过得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那十五万块钱的事,渐渐被我们抛到了脑后。我每天照常送货,许安然照常卖衣服,我们依然在为房租、生活费、还债而奔波。
直到第五天。
那天是星期六,我不用送货,在家休息。许安然上早班,一大早就出门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家里洗衣服,手机响了。是许安然打来的。
“程勉,你快回来!家里来人了!”
“什么人?”
“就是……就是那个失主!他带了好多人来店里找我,说要见你!”
我一愣:“多少人?”
“十几个!你快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赶紧换上衣服,骑着电动车往步行街赶。
到了许安然工作的服装店门口,我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店外面。大概有十几个,都是男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还戴着安全帽,像是刚从工地上过来的。
我停好车,走过去。那群人看到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许安然站在店门口,旁边站着那个失主。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但今天的表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面无表情,今天是满脸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兄弟,对不起!”
他这一鞠躬,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我整个人都傻了。
“大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我赶紧去扶他。
他直起身,抓着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兄弟,我对不起你!那天我不是故意不跟你道谢的,我是……我是太着急了,脑子都是懵的,啥都顾不上。回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你说。我这几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特地带着兄弟们来给你道歉!”
他这么一说,我更不好意思了:“大哥,没事没事,谁还没个着急的时候呢。”
他擦了擦眼泪,转头对后面那群人说:“兄弟们,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位兄弟!就是他捡到了咱们的工资,一分不少地还给了咱们!”
那十几个人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
“兄弟,太感谢你了!”
“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年都没法过了!”
我被他们围在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后来,那个失主——他姓傅,叫傅建国,是附近一个工地的包工头——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讲了那天的事。
原来,那十五万块钱,是他刚从甲方那里结来的工程款,准备发给手下十几个工人的工资。那天他骑着电动车去银行的路上,接了个电话,顺手把包放在了电动车脚踏板上。结果到了银行门口才发现,包不见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傅建国说,“那十五万不是我的钱,是十几个兄弟的血汗钱。他们有的要给孩子交学费,有的要给老人看病,有的等着这笔钱过年。要是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那天在派出所拿到钱之后,急着回去发工资,脑子一团浆糊,连句谢谢都没跟你说。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人家捡了十五万还给我,我连个谢字都没有,我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兄弟,这里是两万块钱,是我和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我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要是图钱,当初就不会还给你了。”
“我知道你不是图钱,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真不行,大哥,你收回去。”
我们俩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让步。
这时候,旁边一个工人说话了:“兄弟,你就收下吧。傅哥这几天一直念叨这事,说一定要找到你,好好感谢你。你要是不收,他心里不踏实。”
另一个工人也说:“是啊,兄弟,你就收下吧。咱们这些人,都是靠力气吃饭的,没什么文化,但我们知道好歹。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黝黑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许安然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就收下吧?”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
“行,那我收下了。谢谢大哥,谢谢各位兄弟。”
傅建国这才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傅建国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在这一片还算认识几个人。你有难处,我一定帮忙。”
后来,我们互留了电话。傅建国带着那十几个工人走了,临走的时候,每个人又跟我握了一遍手,说了一堆感谢的话。
我站在服装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许安然站在我身边,轻轻地说:“程勉,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两万块钱存进了银行。许安然说,这笔钱先存着,以后留着给孩子用。
我说好。
后来,傅建国隔三差五就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他就说那出来一起吃个饭。我们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慢慢地就成了朋友。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问我:“兄弟,你当初捡到那十五万的时候,就没动过心?”
我说:“动过,怎么可能没动过。”
“那你怎么还是还了?”
“我老婆说了一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什么话?”
“她说,咱们虽然穷,但从来没做过亏心事。要是把这钱留下了,以后睡觉能踏实吗?”
傅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兄弟,我敬你一杯。你娶了个好老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知道。”
后来,傅建国知道我是在建材市场做搬运工,说他认识一个做建材批发的老板,那边缺一个仓库管理员,问我愿不愿意去。工资比现在高一些,活儿也轻一些。
我去了。
现在我在那家建材批发公司做仓管,一个月五千五,比之前多了一千块。虽然不是很多,但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许安然还在服装店上班,但她最近开始学化妆,说想以后自己开个美甲店。我说好,等攒够了钱就帮你开。
我们依然没有孩子,但已经开始认真地攒钱了。每个月固定存一千五,雷打不动。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
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要一个孩子了。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许安然会问我:“程勉,你说如果那天我们没有把那十五万还回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很踏实。
那十五万块钱,我们虽然没有留下,但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不是因为它带来了那两万块的酬谢,也不是因为它帮我换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而是因为它让我和许安然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终究会被善良以待。
哪怕有时候,善良会先让你尝到一点委屈。
但只要你不放弃,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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