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阮氏梅,越南老街省人。我们村子在半山腰上,早上起来,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屋顶都泡软了。我家有五口人,父母、我、弟弟阿雄,还有外婆。房子是木头搭的,雨天漏,风天响。我读到高中就没再读下去,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弟弟读书比我好,我母亲说,梅啊,你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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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中国。其实中国离我们家不算远,翻过几座山,顺着南溪河往下走,就是河口。我们那儿的人管那边叫"上方"。小时候赶集,见过从上方过来的货车,车厢上印着看不懂的字,红红的,很亮。我那时就想,那边是什么样子。
真正带我过去的是我表姐,阮氏香,比我大四岁。她在河口一家制衣厂做了三年,回来的时候皮肤白了些,手上有了薄薄一层茧,说话里夹着几个中国词,"好的""没问题""等一下"。她给我母亲带了一盒药膏,说治腰疼。我母亲抹了半个月,说真管用。那天晚上我在灶边洗碗,香姐蹲在门槛上抽烟,忽然说,梅,你跟我去吧。
我母亲不同意。她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出点事怎么办。我父亲没说话,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晚上。第三天早上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三百块钱和一张他和我母亲的合影。他说,别学坏,别欠人情,钱挣不到就回来。
我记得过桥那天的风。中越友谊桥上人来人往,拖着货的、背着筐的、骑摩托的。我攥着边民证,手心全是汗。香姐在前面走,回头喊我,走快点,别东张西望。可我还是东张西望了。桥那头,楼很高,窗户密密麻麻,车一辆接一辆,红灯绿灯亮得晃眼。我心里又慌又热,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头一个月是最难的。我听不懂话。香姐教我的那几句,一进车间就全忘了。组长姓李,叫李梅,四十来岁,嗓门大,说话像放鞭炮。她喊我,我只会点头;她让我搬布,我搬布;她让我数扣子,我数错三次。有一次我把两种颜色的线弄混了,一匹布全废了。我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想我这下完了,要赔钱了,要被人赶走了。
李梅姐没骂我。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画了两个方块,一个涂黑,一个留白,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深,这个,浅。她说了七八遍,我才听懂。她又拍拍我的肩,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看见她在笑。后来香姐告诉我,她说的是"慢慢来,不着急"。
我在那家厂做了一年半。厂子不大,六十多个人,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我们那边过来的。宿舍在厂子后面,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我睡上铺,床头贴了一张我弟弟的照片,还有一张我母亲在庙会上拍的,人很小,笑得很拘谨。
同宿舍有个广西姑娘,叫韦小凤,比我小两岁,说话又快又软。她教我说中国话,我教她唱我们那儿的歌。她第一次听我唱,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唱得好像猫叫。我说你才像猫叫。我们就这么成了朋友。她带我去逛超市,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东西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不用称,不用讲价,拿了就走。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小凤拉我,说你看什么呢。我说,太多了。
那一年我把工资大半寄回家。每个月发钱那天,我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把钞票一张张铺开,数两遍,然后去邮局。汇款单我不会填,一开始都是香姐帮我填。后来我自己学会了,歪歪扭扭地写"阮文雄"三个字,写完要在心里念一遍。我弟弟用那些钱交了学费,买了自行车,还给我母亲买了台洗衣机。我母亲在电话里说,梅啊,那个机器一转,衣服自己就干净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也有难过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发抖,宿舍里的人都上班去了。我躺在床上,迷糊着想,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娘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是房东陈阿姨发现我不对劲。她六十多岁,住在一楼,平时话不多,每天在院子里浇花。她上来敲门,摸我额头,一句话没说,转身下楼,一会儿端上来一碗姜汤,又拿了退烧药。她坐在我床边,用很慢的话说,喝,喝了就好。
我一边喝一边哭。她以为我疼,其实我是想家。她拍拍我的手背,说,不怕,不怕。
病好以后,我给陈阿姨买了一袋水果。她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收下了两个橘子。后来我每次从家里回来,都给她带一点我们那儿的咖啡和腰果。她喝不惯咖啡,说太苦,但每次都泡一杯,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完。她孙子放假回来,她还跟他说,这是越南姐姐带的。
我在河口待了四年多。四年里我换过一次厂,去过一家餐厅帮厨,也在夜市摆过摊,卖过我们那儿的春卷和滴漏咖啡。我学会了看秤,学会了用手机扫码,学会了一边算账一边跟客人聊天。我学会了很多中国话,会说"这个便宜点吧",会说"下次再来",会说"不好意思我算错了"。我学会了在人多的地方不害怕。
我也吃过亏。有一次一个中介说能给我介绍更好的活,收了我八百块,人就没影了。我不敢跟香姐说,怕她骂我。后来还是她看我不对劲,追问了半天,我把事情讲了。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梅,钱是小事,以后记住,天上不掉东西。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还有一次,我弟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的头磕破了。我母亲在电话里哭,说人家要五千块。我在宿舍楼道里站了半个钟头,觉得腿都软了。第二天我去找王姐,就是厂里的老板娘王秀兰,跟她借钱。她没多问,从抽屉里数了钱给我,说,先拿去用,从工资里扣。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说,梅,你别为了钱做傻事。
我听懂了她那句话的意思。我点点头,说,王姐,我不会。
后来我用了七个月把钱还完。最后一个月的钱递过去的时候,王姐数都没数就塞进抽屉,说,你这丫头,靠谱。
2023年年底,我回了家。不是不干了,是我母亲身体不好,我父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走的那天,小凤请假来送我,塞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辣条、暖宝宝、还有一条围巾。她说,冬天你那边湿冷。我说我们那边比这儿冷。她说那你就多围两层。
陈阿姨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两个橘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抱了一下。她身上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过桥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我没有东张西望,我看得很仔细。那些楼、那些灯、那些写着中国字的招牌,我已经认得它们了。我心里想,我来过这儿,我不是路过,我是真的在这儿活过四年。
回家以后,我用攒下的钱把老屋翻修了,换了瓦,砌了砖墙,院子里打了一口新井。我母亲说,这房子亮堂了。我弟弟考上了河内的学校,学的是机械。他说姐姐,我以后想造机器。我说好啊。
去年,我跟阿莲——就是当年一起过去的一个同乡姑娘——在沙坝镇上开了一家小店,卖米粉和咖啡,也卖一点从中国带回来的小东西:发圈、暖手袋、印着花的碗。客人里有不少是来旅游的中国人。他们一听我说话,就笑,说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我说我在你们那儿待过四年。他们就问,那边怎么样。
我就跟他们讲,讲车间里的布,讲李梅姐的那张纸,讲陈阿姨的姜汤,讲王姐借钱给我那天下午的太阳。他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晚上关店,我一个人收拾桌子。阿莲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街上雾又起来了,跟小时候一样,从山谷里漫上来。我把最后一张凳子翻到桌上,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我在友谊桥上攥着边民证,手心全是汗。
我常常想,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年是真的把眼睛睁开的。我那四年,就是。我见过干净的路,也遇到过不好的人;我吃过亏,也被人拉过一把。我学会了一门话,学会了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学会了怎么靠自己把日子过下去。这些东西,谁都拿不走。
所以有人问我,越南姑娘到中国打工,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我去过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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