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手里的勺子,皱了一下眉。
“你吃饭怎么还用勺子?”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碗里的汤泡饭。用勺子吃饭,我从小学就这样,我爸妈都没说过什么。
“我从小就用勺子啊。”我说。
他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你不觉得不对吗?这么大个人了,吃饭不用筷子,你家里人没教过你?”
我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翻涌起来了。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改?我二十多年用勺子吃饭,到底是我不对,还是他不对?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那会儿我们已经谈了两年多了,我早就不太分得清,哪些是我真的错了,哪些是他觉得我错了。
跟巨蟹座谈恋爱,最难的从来不是他们本身,而是你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你对自己的判断已经全部失效了,就好像你拿在手里那把勺子,突然变得烫手,你不敢再用,但也不知道该换什么。
我跟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前三个月,他是我见过最好说话的一个人。我加班到半夜,他叫车到我公司楼下接我,司机师傅开的车,他提前付了钱,还在走路回小区的路上给我妈买了降压药。
我说我不想吃香菜,他吃火锅点菜的时候会圈一圈备注。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他了,天底下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人这么在意我的感受了。
我脾气也不好,我们俩相处的时候,偶尔闹别扭,我不占理的时候多一些,但他从来不会跟我硬着来。我声音大了,他就放软声调,跟我说“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我气头上说一些难听话,他也不接,就在旁边听着,等我消下去。那时候我还跟我闺蜜说,我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怎么碰上这么一个人。
闺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小心点,那种前期什么都能忍的人,后期反扑起来才吓人。”
我当时只觉得她多虑了。
后来我才知道,巨蟹座的人不是不发脾气,只是他们给自己的忍耐设了一个期限。期限之内,你做什么都行,期限一到,前面所有的让步都会变成后面清算你的账本。
我们的关系是同居之后开始变的。
搬进一个屋子之后,先是一些小事。他没再主动做早饭,我起来了就我做饭,我不起来他就自己出去吃。他不再提前买单,而是把账单推到我面前,说“最近手头紧,你先垫一下”。
然后是我穿裙子出门,他靠在门框上看我一眼,说“你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我说我之前也这么穿啊,他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我第一次感觉到不对,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架。具体是什么事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我把他的衬衫洗缩水了。
他说我做事不仔细,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洗。他突然就笑了,不是那种生气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笑,说:“你觉得你还适合跟我这样说话吗?”
我当时整个人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什么叫“还适合”?我为什么不适合?
但我说不出来,我就是感觉自己矮了一截,好像他在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份定位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应该对我更好一些。而我还真就愣住了,第二天主动跟他道歉了。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那种滋味,明明错的是对方,但你去补洞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补得不够快。
再后来,这种事就越来越频繁了。他不再跟我商量事情,而是做决定之后通知我。周末去他爸妈家吃饭,他提前应了才问我;他买了个贵的游戏机,刷的是信用卡,他说“反正咱们以后要结婚的,都是一家人”;我跟我同事出去吃饭,晚上八点没到家,他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我越来越累,也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办。我提过一次分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确定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
我瞬间就没话接了。因为那会儿我确实工作一般,收入一般,年龄又上去了,我确实怕,我怕他说的是真的,我怕离开了这个人,我就真的没人要了。
这就是巨蟹座最厉害的地方。他们惯用的,不只是发脾气,而是让你在跟他分手这个选项面前,自动地觉得自己没资格。
后来我们之间爆发过一场特别大的争吵,起因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从外地来,我出去陪她吃了顿饭。我那天打电话跟他说了,他说你早点回来,我说好。
吃完饭我一看时间,九点半了,我觉得还可以,就跟同学接着坐在咖啡厅里聊了一会儿。十点半,我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灯也没开,电视的光照着他那张脸。
他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说我知道,十点半。
他说:“我跟你说了早点回来,你记得不?”
我说我记得,但我朋友难得来一趟……话没说完,他打断了我说:所以为了你朋友,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你连我都不在乎了?我站在玄关那里,鞋都没换完,心里有一种很荒诞的荒谬感。
我就是出去跟朋友吃个饭,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要这个家了呢?但我嘴上说不过,脑子里已经开始乱了。我甚至在心里偷偷盘算了一下,是不是真的我做得不对。
一个成年人,在感情关系里活得连出去跟朋友吃个饭都要反复自证——那种感觉比吵架本身还要折磨人。
真正让我彻底难受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我工作上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纰漏,被领导在部门会议上点名批评了。那天我心里特别堵,下班回家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想找一个出口,想把心里的委屈倒出来。
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平淡,说:“你想想你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你们领导批评你,说明你还是有问题的。”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愣在路边,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你在这个人面前,是没办法脆弱的。因为他永远不会先站在你这边,他永远是先判断你是不是对了。
我挂掉电话,在路口站了很久,最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哭完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跟他分手,而是想着怎么回去面对他。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一句话:跟巨蟹座谈恋爱,最难的不是他不会爱,而是他会让你在不知觉中丧失判断力。你会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到自己头上,你会把每一次冲突都当自己的过错,你会因为他对你忍让过,就觉得他后面的一切反应都合理。
但我想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完全契合的。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摩擦,但这不是让你把自己的感受全部埋掉,去填补对方的情绪。我用勺子吃饭没错,错的是那个非要我把勺子换成筷子的人。
后来我还是跟他分了手。分手的时候他没挽留,只说了一句:“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我说不出话,因为当时我确实没法确定我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确定了另外一件事——如果跟一个人在一起,连用吃饭用勺子都会被否定,那这段感情就没什么好再撑的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搬进朋友家,她递给我一碗热汤面,上面放着菜心,还有一勺辣酱。我拿起筷子,汤面不太方便用勺子,我就笑了笑,吸了一口热气,那句话我自己跟自己说:我没有问题,我只是选错了人。
这段感情花了我很长时间才缓过来。不是因为我多忘不了他,而是我花了很长时间,重新找回了“用勺子吃饭”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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