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厅里,最反常的一幅书法,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木上。
它长十八米,高三点七二米,一排排字嵌在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的金色大厅内。远看是书法,近看才发现——那字有金属的骨头。
铁打的。
这幅作品叫《中华颂》。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只觉得它气派;可真正让人停住脚的,是另一个细节:普通铁字已超过一斤,标题大字更超过二斤。
毛笔一落,本该是墨。到了这里,成了铁。
写下这幅字的人,是张志和。
一九九二年,他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师从启功先生,攻读中国古典文献学,也跟着学习、研究书法。往后,他做过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后来成为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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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头衔放在《中华颂》面前,反倒像后来的事。
他真正要过的一关,是把一篇献给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的文字,写成能挂进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的榜书大字。
这不是普通展厅。
金色大厅是国家接待厅,也是许多重大外事、政务活动出现的地方。墙上挂什么,尺寸、气象、内容,都不能轻。
张志和提笔时,面前不是一张小尺幅宣纸。
那是一件将来要被放大到十八米的作品。字小了,撑不住大厅;字硬了,失了书法;字软了,又压不住“中华颂”这三个字。
难处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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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的是字,也是尺度。
二〇〇九年,建国六十周年前夕,张志和应人民大会堂管理局邀请,创作并书写《中华颂》巨幅作品。故宫博物院资料里记下过一句话:这件作品成为进入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的当代书法艺术巨作。
笔墨这一关过了,铁这一关才刚开始。
接下任务的,是安徽芜湖铁画大师储金霞。
她一九四五年出生,十四岁随父亲储炎庆学艺。储炎庆不是普通铁匠,他参与制作过人民大会堂里的巨型铁画《迎客松》。那棵松,从安徽厅移到国家接待厅,成了许多人熟悉的大会堂记忆。
储金霞后来成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项目芜湖铁画锻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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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的工具,不是笔,是锤。
铁画的路子,讲究“以铁为墨、以锤代笔”。一根铁条烧红,夹上砧台,一锤落下,线条出来;再一锤,粗细、转折、顿挫全变了。
可《中华颂》不是松针,不是山石。
它是书法。
书法最怕死板。笔锋一僵,字就没气了。铁最怕的,偏偏也是太硬:硬到没有余地,硬到不能回头。
储金霞和弟子们要做的,是把张志和纸上的行笔,照着一比一的比例,变成铁。
这件事听着简单,动手就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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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横”,纸上只是手腕一送;到铁里,就要控制火候、力度、弯折和厚薄。一处飞白,墨里是枯笔擦过;铁里要锻出虚实。一个顿笔,纸上是笔尖一按;铁里得让钢铁看起来像被毛笔压过。
顽铁生辉。
人民政协报写储金霞时,提到二〇〇八年大会堂方面找到她,要把张志和创作的长十八米、高三点七二米《中华颂》制成铁画,悬挂在中央金色大厅内。她率弟子通宵达旦,三个月后完成任务。
三个月,敲的是几百个字。
一个字背后,不是一锤。
《中华颂》最后呈现出来时,最让人意外的地方,恰恰不是“重”,而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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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看,字势端正开张。走近看,转折处有书写的筋骨,收笔处仍有毛笔的意味。铁的冷光压着纸墨的温润,两种东西碰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反倒把“厚重”二字做实了。
张志和给了它文气。
储金霞给了它铁骨。
这幅作品还有一层不容易被看见的巧合:储金霞的父亲储炎庆,曾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前后的人民大会堂留下铁画;五十年后,女儿又为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前夕的金色大厅,锻出《中华颂》。
父女两代人,隔着半个世纪,在同一座大会堂里留下了铁与火的痕迹。
这比传奇更稳。
因为它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而是两代手艺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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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再看《中华颂》,别只看它多大、多重。
要看那一排排铁字为什么不像铁。要看一位书法家怎样把笔墨放大到国家殿堂,也要看一位铁画传承人怎样把烧红的铁条,锻成能呼吸的笔画。
金色大厅灯光落下,十八米长卷贴在墙上。
铁字不动,笔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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