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难开口的话,往往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我爱你,是那句“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我叫周建国,五十三岁,在县里的农机站干了半辈子,现在退下来快两年了。老伴去省城看孙子,一走仨月,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头一个礼拜还行,第二个礼拜开始,晚上睡觉能听见自己翻身的声音。白天去菜市场,卖豆腐的问一句“今天就买这些”,我站在那愣了半天,就为了多听一句话。
憋到第两个月的时候,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没想到自己会干的事。
先说憋得难受是怎么回事。
不是没钱,不是生病,是那种从早到晚没人跟你说话的难受。早上起来煮一锅粥,能吃一天。电视开一整天,不看,就是要有个人声。以前老伴在家,嫌她唠叨,嫌她管我抽烟,嫌她做菜咸。她走了以后我才明白,那些唠叨就是日子本身。没人唠叨了,日子就剩个空壳。
我儿子一个礼拜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孩子的事,说完了问一句爸你那边还行吧,我说行,挺好的,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屋里比挂之前还静。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们这栋楼里,光我数得过来的,就有四五个老头老太太是自己过的。楼上的老康,老伴走了以后,天天去公园下棋,下到人家都回家了他还坐着。对面楼有个老太太,每天傍晚在小区门口坐着,坐到天黑。她不是等人,她就是坐不住屋里。
我以前不理解这种人,觉得至于吗,找点事干不就行了。轮到自己了才知道,事好找,人难找。你跟谁说去?跟儿子说,儿子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跟着上火。跟老哥们说,人家家里热热闹闹的,你说了人家也就一句想开点。跟亲戚说,说不了两句就变味了,成了你过的惨。
所以难受这个东西,最后就是自己揣着。
揣久了会出事。我有个老同事,退休以后一个人过,去年冬天在屋里摔了,躺了一天一夜才被送水的发现。这事以后我就老想,我要是哪天倒在卫生间,得躺几天。想了又不敢往下想。
再说隔壁的大姐。
她叫陈秀兰,比我大两岁,按辈分我该叫她姐。她男人是六年前走的,肝上的病,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半年。她有一个闺女,嫁到邻县,一个月回来一趟。这六年她就是一个人过。
我们两家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以前就是普通的邻里关系,她男人和我还能喝两杯,她和我老伴一起跳过广场舞。她男人走了以后,头一年我老伴还老让我端碗饺子送过去,后来来往就淡了,各自过各自的。
她这个人,跟小区里那些爱扎堆的老太太不一样。别人凑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她不参与。她就早上出门买菜,下午在阳台侍弄几盆花,晚上早早关灯。你从楼下看,她家那个窗户,永远是整栋楼里最安静的一扇。
我以前觉得她是不想理人。后来才咂摸出来,她那是没人可理。
事情是从一个漏水开始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她来敲门,说我家厨房的水渗到她家墙上了。我赶紧去看,是水管接口老化了,滴了一晚上。我说不好意思,明天就找人修。她说不急,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说完没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家怎么这么静啊,一敲门就知道没人睡。
我说老伴去省城了,看孙子。
她说,哦,得待一阵子吧。
我说,得仨月,说不准。
她“嗯”了一声,就下楼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她那句“一敲门就知道没人睡”。她怎么知道的?因为她自己家也是这样。敲门的声音落在空屋子里,和落在有人住的屋子里,是不一样的。这个只有一个人过日子的人才懂。
从那以后,我们在楼道碰见,会多说几句话了。
从“吃了吗”变成“你家那水管修好没”,再变成她告诉我哪个菜摊的西红柿好,我告诉她农机站老同事组的饭局上谁又住院了。就这么多。都是废话,可废话这个东西,对一个人过日子的人来说,是硬通货。
真正的转折是有天傍晚。
我在楼下遛弯,碰见她拎着一袋米,我顺手接过来帮她拎上楼。到了她家门口,她开了门,屋里飘出来一股中药味。我问她身体不舒服?她说老毛病,胃,一到换季就闹。
我说那你闺女知道吗。
她说知道,有什么用,她有她一家子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我站在她家门口,拎着那袋米,突然心里堵得慌。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就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两个五十多岁的人,隔着一条楼道,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你也是一个人啊”。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我在想一个问题:我难受,她也难受,两个难受的人就在一墙之隔,憋着,各自憋着,这是图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年轻时候修机器,老了也不会琢磨事。可那天晚上我就是想不明白,两个挨着住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就能各自憋这么多年。
后头又有几件小事。
她胃病犯了那几天,我熬粥的时候多熬一碗,放她门口。她第二天把碗还回来,碗里装着她腌的萝卜干。我们谁都没提这个事,就跟地下接头似的,心照不宣。
小区里开始有闲话了。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老周家的男人不老实,老婆才走俩月就跟隔壁寡妇眉来眼去。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心虚。心虚什么?我又没干什么。可就是心虚。这个心虚让我好几天没敢跟她在楼道碰面,碰见了也低着头快步走。
她也察觉了。有几天她出门买菜故意错开了我遛弯的点。我后来发现的。阳台上看她拎着袋子回来,脚步比平时快。
就这么别扭了得有半个月。
打破这个别扭的,是我自己。说出来不怕人笑话,那天我真是憋不住了。
那天是我生日。五十三岁生日。老伴忘了,她忙着孙子的事,我早上等她电话等到中午,没等来。儿子也没想起来。我中午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蛋,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吃完面我就出门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家门口。
我敲门的时候手是抖的。我五十三岁了,敲一扇邻居的门,手是抖的。这说出来谁信啊。
她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这半个月我们没说过话。
我说,姐,我说个事,你别嫌我烦。
她说,你说。
我说,我今儿生日,家里一个人,我心里憋得难受,憋了俩月了,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要是方便,我……我就是想说说话。
我说到后半截,声音自己就哑了。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站在别人家门口,说话说哑了。我这辈子在农机站评先进上台发言都没抖过。
她没说话,侧身把门让开了。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客厅坐了两个多小时。头一个小时我们说的话,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她说她男人走的第一年,她天天晚上开着灯睡,关了灯就听见心里发空。她说她闺女让她搬去邻县一起住,她去住过一个月,在人家家里,她像个客人,连上厕所都要挑时间。她说她回来那天,在自己屋里坐下,长出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哭,哭完了给自己下了碗面。
她说,一个人过不难,难的是你得假装你过得挺好,不然孩子惦记,邻居看笑话。
我说,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我也是。说出来以后,我这俩月胸口那块石头,松了。
我们那天还说了很多别的。说我年轻时候差点去当兵没去成,说她十八岁那年差点考上师范差了三分。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老账,可这些陈年老账,憋在心里几十年,没人可说。老伴不能说,说了她多心。儿子不能说,说了他不懂。老哥们不能说,说了人家笑话。
只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同样被日子晾在一边的人,能听。
天快黑的时候我说我该回去了。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以后憋得难受了,就过来敲门,白天晚上都行,反正我也睡不着。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心里是松的。
后来的事,可能有人关心,我说实话。
我们到现在也就是说话。一起买个菜,她做多了饭叫我过去吃一口,我修修她家松了的椅子腿。有人可能觉得没劲,都到这份上了还磨叽什么。我跟你说,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这个身份,“说话”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男的不行女的不行,年轻的守寡的不行的,这些帽子一扣,你连跟人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们不越那道线,不是不敢,是不想让这点干净的东西变味。
现在小区里还是有人嚼舌头。前两天还有个老太太,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说老周现在气色好啊。我就笑笑,说气色好是因为吃得好睡得好。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五十三了,我伺候了半辈子别人脸色,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伺候了。
我老伴那边,我还没说。不是瞒着,是没想好怎么说。直接说我跟隔壁陈姐走得近?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可要是等她回来自己发现了,那更别扭。我最近老在想这个事,想到头疼。
有时半夜睡不着,我也犯嘀咕。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一个有老婆的人,老婆在外地看孙子,我天天跟隔壁守寡的大姐来往,传出去算怎么回事。可转念一想,我又干什么了?说了说话,吃了碗面,帮着拎了袋米。要是一个人连这个都算罪过,那这日子也太没处躲了。
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前几天她闺女回来了,撞见我在她家换灯泡。那闺女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她后来跟她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二天陈姐在楼道碰见我,说,我闺女问我,你跟周叔是什么关系。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是能说上话的人。
能说上话的人。这六个字,我记到今天。
我老伴还有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以后我跟陈姐还来往不来往,我不知道。她回来以后,我一个人憋得难受的日子就结束了,可陈姐的呢?她闺女一个月来一趟,她那扇窗户,晚上还是早早关灯。
前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抬头看她家阳台,她在浇花。浇完花她站了一会儿,就那么站着,看楼下的路灯。
我也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进去了,灯灭了。我拎着垃圾袋,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上到三楼,我家门口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亮了。我掏钥匙的时候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这栋楼,不知道还有几扇窗户,是早早关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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